那天晚上小满一夜没睡。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婆婆那句话——“等你做完二十四道菜,然后下去陪他们。”
下去。
陪他们。
八个魂,在井下面。
等她。
她翻了个身,看着旁边睡着的丈夫。
他叫张诚,是婆婆的儿子。相亲时认识的,人老实,话不多,在镇上工厂上班。
小满嫁过来之前,婆婆没提过这个家有这么多故事。
没提过那口井。
没提过那本菜谱。
没提过那八个名字。
她只知道张诚是独子,父亲早逝,母亲守寡把他拉扯大。
现在才知道,他不是独子。
他有三个哥哥。
都死了。
都在井里。
那他是——老四?
不对,菜谱上写的:国强、国富、建国、三丫、秀芬、秀英、陈婉、婆婆。
八个名字。
没有张诚。
张诚是谁?
她转头看着丈夫。
他睡得很沉,打着呼噜,一动不动。
小满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认真看过他的脸。
现在仔细看——
和那个穿白衬衫的男人,有点像。
但不是一个人。
那个男人——国强——更清晰,更像人。
这个,有点模糊。
像——像画得不太像的人。
小满心里一紧。
不会吧?
她伸手,想摸摸他的脸。
手刚伸过去,他睁开眼。
小满吓了一跳,手缩回来。
“怎么了?”他问。
“没……没事。”
他翻了个身,又睡了。
小满盯着他的后背,心跳得厉害。
他睁开眼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了。
他的眼睛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
像——像一件东西。
不像人。
第二天一早,小满起来去院子里。
晾衣绳上挂着衣服。
那件白的还在。
旁边多了一件。
蓝的。
两件,并排挂着,在风里飘。
小满走近看。
白的那件,领口内侧绣着两个字:国强。
蓝的那件,绣着:国富。
国富?
老二?
她正看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是婆婆。
她也看着那两件衣服。
“今天学第二道。”婆婆说,“糖醋排骨。下班买排骨,要肋排。”
“妈,”小满指着那件蓝衣服,“这是谁?”
婆婆看了一眼。
“国富。”她说,“老二。”
“他在哪儿?”
“下面。”婆婆说,“和国强一起。”
“那他们——他们会上来吗?”
婆婆看着她。
“你做完一道,他们就上来一个。”
小满愣住了。
做完一道,上来一个?
“昨晚你做完了红烧肉,”婆婆说,“国强上来了。”
昨晚那个男人。
是上来找她的。
“那今晚——”
“今晚你做糖醋排骨,”婆婆说,“国富会上来。”
国富。
那个穿蓝衣服的。
小满看向那件蓝衣服。
在风里飘。
像在等她。
“妈,”她声音发紧,“他们上来做什么?”
婆婆沉默了一下。
“看你。”她说,“看你做菜。”
“就看看?”
“就看看。”婆婆说,“看够了,就下去。”
看够了?
什么叫看够了?
小满没敢问。
下午,她去菜市场买排骨。
路过那棵老槐树,她停了下来。
树下站着一个人。
穿蓝衣服。
男的,三十来岁,长得和国强有点像,但更——更空。
他的眼睛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
就站在那儿,看着她。
小满想跑,腿不听使唤。
他慢慢走过来。
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离得很近。
她能看清他的脸了。
和昨晚那个不一样。
昨晚那个是活的。
这个,是空的。
像一件东西。
像她丈夫。
“你……你是国富?”她声音发抖。
他点点头。
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小满浑身发毛。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慢,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糖醋排骨,”他说,“我喜欢吃。”
小满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时候,”他说,“妈常做。”
他的眼睛还是空的,但嘴角动了动。
像是在笑。
又像不是。
“后来,”他说,“掉井里了,就吃不到了。”
掉井里了。
对。
他也是掉下去的。
“那现在——”
“现在,”他看着她,“你做。”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进庄稼地,消失了。
小满站在原地,手里拎着排骨,半天没动。
他上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喜欢吃糖醋排骨?
还是——为了看看她?
她不知道。
骑车回家,一路上都在想这件事。
到家时天快黑了。婆婆在厨房,已经把葱姜蒜切好了。
“回来了?”她头也不回,“开始做吧。”
小满系上围裙,开始做糖醋排骨。
排骨焯水,调糖醋汁,炸,炒。
菜谱翻到第二页,那行红字还在:
“装盘前,必须喊三声‘吃饭了’。喊完要等,等人答应了,才能端上桌。”
等人答应。
上次做红烧肉,灯灭了,国强上来了。
这次,谁会答应?
国富?
还是别人?
小满深吸一口气,把排骨装盘。
端着盘子,站在灶台前。
“吃饭了。”她喊了一声。
没人答应。
“吃饭了。”第二声。
还是没人。
“吃饭了。”第三声。
话音刚落——
“来啦。”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女的。
小满猛地转身。
厨房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穿着红衣服,二十多岁,长得挺好看。
但脸色有点白。
不是那种不健康的白,是——是另一种白。
像月光。
像水。
“你……你是谁?”
那女人笑了。
“我叫秀芬。”她说,“第一个。”
第一个媳妇?
秀芬?
菜谱上那个——十二道,留下?
“你——你不是在下面吗?”
“上来了。”秀芬走进来,“你喊吃饭了,我就上来了。”
“不是国富?”
“国富?”秀芬笑了,“他也上来了,在后面呢。”
她往旁边让了让。
门口又出现一个人。
蓝衣服,空的眼。
国富。
他站在那儿,看着小满。
秀芬走到灶台前,看了看盘子里的糖醋排骨。
“做得不错。”她说,“比我第一次做的好。”
“你第一次——”
“第一次做砸了。”秀芬说,“糖放多了,酸味不够。国强不爱吃。”
国强。
老大。
“那后来呢?”
“后来,”秀芬说,“做到十二道,就下来了。”
十二道。
留下。
小满看着这个女人。
她比自己大不了几岁。
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一点也不像鬼。
“你——你不害怕吗?”小满问。
“害怕什么?”
“害怕……死了?”
秀芬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害怕过。”她说,“刚下来的时候害怕。后来就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她说,“下面有人。”
下面有人。
对。
下面有八个。
不,加上新下去的,更多。
“那现在——”
“现在,”秀芬看着她,“该你了。”
该我了?
“做完二十四道,”秀芬说,“你就下来了。”
“下来做什么?”
“下来吃饭。”秀芬笑了,“大家一起吃。”
一起吃饭。
就像菜谱最后一页写的——团圆饭。
“那婆婆呢?”
秀芬的眼神变了一下。
“她?”她沉默了一下,“她还要等。”
等什么?
等下一个?
秀芬没回答。
走到门口,回头看她。
“排骨要凉了。”她说,“端上去吧。”
然后她和国富一起,消失了。
小满站在厨房里,端着那盘糖醋排骨,半天没动。
刚才那个秀芬,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不是害怕。
是——是期待?
期待什么?
期待她下去?
小满不知道。
端着盘子,走出厨房。
餐厅里,婆婆已经坐好了。
只有她一个人。
张诚不在。
“他呢?”小满问。
“睡了。”婆婆说。
又睡了?
天刚黑就睡?
小满没问,把排骨放在桌上。
婆婆夹了一块,送进嘴里。
嚼着。
嚼着。
嚼着。
然后她放下筷子,看着小满。
“谁上来了?”她问。
小满愣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感觉到了。”婆婆说,“谁?”
“秀芬。还有国富。”
婆婆点点头。
“秀芬,”她说,“是第一个。”
“她——她挺好看的。”
“好看有什么用?”婆婆说,“死了就什么都一样了。”
小满沉默了。
婆婆又夹了一块排骨。
吃着吃着,突然说了一句话。
“她死的时候,才二十二。”
二十二。
和小满现在一样大。
“怎么死的?”
婆婆放下筷子。
“自己跳的。”她说,“为了陪国强。”
陪国强。
对。
秀芬是国强娶的媳妇。
国强死了,她跳下去陪他。
“那国富呢?”
“国富不是跳的。”婆婆说,“他是掉下去的。”
“掉下去?”
“他和建国、三丫一起玩,”婆婆说,“建国和三丫掉下去了,他伸手去拉,也掉下去了。”
三个一起。
“那国强和公公呢?”
“他们下去救。”婆婆说,“也掉下去了。”
五个。
一次,五个。
“那您——”
“我在屋里做饭。”婆婆说,“出来的时候,他们已经下去了。”
五个儿子,一下子没了四个。
只剩一个——张诚。
“那张诚——”
“他在。”婆婆说,“但他和死了没区别。”
张诚。
那个空空洞洞的男人。
“他——他是人吗?”
婆婆看着她。
“你说呢?”
小满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吃完饭,她回到卧室。
张诚还在睡。
打着呼噜,一动不动。
小满坐在床边,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真的是人吗?
如果是人,为什么眼睛是空的?
为什么天刚黑就睡?
为什么从来不说话,不说一句完整的话?
她伸手,想摸摸他的脸。
手刚碰到,他睁开眼。
又那样,突然睁开。
眼睛空空的,看着她。
“你醒了?”小满问。
他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嫂子。”他说。
嫂子?
小满愣住了。
他叫她嫂子?
那他是谁?
不是张诚?
是——是国强?
还是国富?
“你是谁?”她声音发抖。
他没回答。
又闭上眼,睡了。
小满坐在床边,浑身发冷。
嫂子。
他叫她嫂子。
那她就是——国强的媳妇?
和秀芬一样?
可她是张诚娶进来的啊。
她想不通。
拿出那本菜谱,翻开最后一页。
那行金字还在:“小满。第一道。红烧肉。做对了。”
下面多了一行:
“第二道。糖醋排骨。做对了。秀芬、国富上来。”
再下面,还有一行,新的:
“第三道。清蒸鲈鱼。明天。”
第三道。
清蒸鲈鱼。
它知道明天做什么?
它什么都知道?
小满盯着那本菜谱,心跳得厉害。
它到底是谁写的?
谁在上面写字?
她翻到第一页,看那行金字:“第一个媳妇:秀芬。十二道。留下。”
秀芬。
刚才见过的那个女人。
她真的存在。
她真的做过这些菜。
她真的——留下了。
小满又翻到婆婆那页:“婆婆。团圆饭。带走了公公。”
婆婆带走了公公?
带去哪儿?
下面?
那公公现在也在下面?
她想起秀芬说的——“下面有人。”
对。
下面有很多人。
都在等她。
等她做完二十四道。
等她下去。
她看向窗外。
院子里,月光照着那口井。
井盖上,放着两件衣服。
一件白的,一件蓝的。
并排放着。
像两个人坐在那儿。
像在等她。
等她出去。
等她过去。
等她——下去。
小满打了个冷战,缩回被子里。
闭上眼,强迫自己睡。
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些人。
秀芬、国富、国强、建国、三丫、陈婉、秀英、公公、婆婆。
九个。
不,加上自己,十个?
她翻了个身。
突然想起一件事——
菜谱上那行金字,数过没有?
秀芬、秀英、陈婉、国强、国富、建国、三丫——回来、婆婆。
八个。
八个名字。
加上自己,九个。
但还有一个人。
张诚。
他没有名字在菜谱上。
为什么?
他不是这个家的人吗?
他是婆婆的儿子,是活人——不,是像活人的人。
为什么没有他?
小满想不通。
太困了,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井边。
井盖开着。
下面有光。
光里有人影,一个接一个,往上走。
秀芬、秀英、陈婉、国强、国富、建国、三丫、公公、婆婆。
九个人。
站在井边,围成一圈,看着她。
“下来吧。”秀芬说。
“下来吃饭。”秀英说。
“团圆饭。”陈婉说。
“等你。”婆婆说。
小满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去。”
他们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
看着看着,他们身后又走出一个人。
穿蓝衣服。
空的眼。
张诚。
他走到她面前。
看着她。
“嫂子。”他说。
然后他伸手,一推。
小满尖叫着醒来。
浑身是汗。
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进窗户。
旁边,张诚已经起来了,坐在床边穿鞋。
“做噩梦了?”他问。
小满看着他。
他的眼睛——
不是空的。
是正常的。
有光。
有人。
“你——”她张了张嘴。
他站起来,走出房间。
小满愣在那儿。
刚才那个眼神,是怎么回事?
是他吗?
还是别人?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今晚要做第三道菜了。
清蒸鲈鱼。
规则是:等三声敲门声。
谁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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