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小满醒来,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发呆。
阳光照在院子里,晾衣绳上挂着两件衣服。
一件白的,一件蓝的。
并排飘着。
像两个人站在那儿说话。
她想起昨晚那个梦。
九个人围着她,叫她下去。
张诚站在最后面,伸手一推。
然后她就醒了。
张诚呢?
她转头看旁边,床是空的。
他去哪儿了?
小满起身,走出卧室。
客厅里,张诚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和往常一样,看着球赛重播,一动不动。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抬起头。
眼睛是正常的,有光,有人。
“怎么了?”他问。
小满盯着他看了几秒。
“昨晚,”她说,“你叫我嫂子。”
张诚愣了一下。
“我叫你嫂子?”
“嗯。”
他摇摇头。
“你听错了吧。”
听错了?
不可能。
那两个字清清楚楚。
“你是叫了。”小满说。
张诚看着她,眼神有点奇怪。
“小满,”他说,“我是你丈夫。”
对。
他是她丈夫。
可为什么有时候,他叫她嫂子?
小满想不通。
下午,婆婆让她去买菜。
“清蒸鲈鱼,”婆婆说,“买活的,要鲜。”
小满应着,骑车出门。
路过那棵老槐树,她又停了下来。
树下站着一个人。
不是秀芬,不是国富。
是另一个女人。
穿着蓝衣服,二十多岁,长得清清秀秀。
站在那儿,看着她。
小满停下车,走过去。
走近了,看清了那张脸。
和秀芬有点像,但不一样。
更安静,更——更淡。
像水彩画。
“你是秀英?”小满问。
她点点头。
“第二个。”
第二个媳妇。
十八道,留下。
“你——你怎么上来了?”
“你做到第三道了。”秀英说,“每一道,都有一个人上来。”
“那今天是你?”
秀英摇摇头。
“今天是国富。”她说,“但我想来看看你。”
看看我?
“为什么?”
秀英往前走了一步。
“因为,”她说,“你长得像我。”
像她?
小满看着她的脸。
仔细看,眉眼是有点像。
但也不是特别像。
“我像你什么?”
秀英没回答。
伸手,轻轻碰了碰小满的脸。
手指冰凉,像井水。
“你下去就知道了。”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进庄稼地,消失了。
小满站在原地,摸着自己被碰过的脸。
下去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她心里发毛,骑上车赶紧走。
到菜市场,买鲈鱼。卖鱼的大叔帮她捞,鱼在网兜里扑腾。
“姑娘,你脸色不好啊。”大叔说。
“没事,没睡好。”
大叔把鱼装进袋子里,递给她。
要走的时候,他突然叫住她。
“姑娘,你是张家媳妇吧?”
小满回头。
“是。”
大叔犹豫了一下。
“那口井,”他说,“你别靠近。”
小满心里一紧。
“为什么?”
大叔摇摇头。
“那井里有人。”他说,“半夜能听见说话声。”
说话声?
“说什么?”
“听不清。”大叔说,“但有好几个。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好几个。
九个。
都在下面。
小满点点头,骑车回家。
一路上脑子里全是那些声音。
九个魂,在井里说话。
说什么?
说她吗?
到家时天快黑了。婆婆在厨房,已经把葱姜切好了。
“回来了?”她头也不回,“开始做吧。”
小满系上围裙,开始处理鱼。
杀鱼,刮鳞,开膛,去腮。
鱼在她手里挣扎,尾巴甩得水花四溅。
菜谱翻到第三页,那行红字还在:
“鱼蒸好后,先别揭盖。等听到三声敲门声,再开盖。如果敲门声不是三声,这盘鱼倒掉重做。”
三声敲门声。
小满想起昨晚秀芬说的——每一道菜,都有一个人上来。
红烧肉,国强。
糖醋排骨,秀芬和国富。
清蒸鲈鱼,会是谁?
她不知道。
鱼处理干净,背上划几刀,塞姜片,肚子里塞葱结。
上锅,开火,蒸八分钟。
小满站在灶台前,盯着锅盖上的蒸汽。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四分钟。五分钟。六分钟。
七分钟。八分钟。
计时器响了。
她关火,手放在锅盖上。
等敲门声。
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
五秒。十秒。十五秒。
还是没有。
她扭头看厨房门。
门关着,外面是走廊。
突然——
咚。咚。咚。
三声。
不轻不重,正好三声。
从门的方向传来的。
小满松了口气,准备揭盖。
手刚碰到锅盖,突然想起一件事——
敲门声,是从门外传来的吗?
她回头看门。
门关着,门缝里透进来走廊的灯光。
没人。
那刚才的敲门声——
是从锅里面传来的?
小满愣住,手停在锅盖上。
规则说,听到三声敲门声,就揭盖。
没说是从哪儿传来的。
她咬咬牙,一把揭开锅盖。
蒸汽腾起来,迷了眼。
眨眨眼,等蒸汽散开,低头看锅里的鱼。
鱼好好的,躺在盘子里,蒸得恰到好处。
她正要端出来,突然发现不对劲。
鱼的眼睛。
它在看她。
不,不是看她。
是看她身后。
小满慢慢转身。
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厨房的门,关着。
她转回来,再看鱼。
鱼的眼睛还在看那个方向。
顺着鱼的目光,她看向厨房的角落。
角落里,站着一个人。
穿白衬衫。
是国强。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
小满不知道。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她。
“你——”小满开口。
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然后慢慢抬起手,指了指锅里的鱼。
小满低头看鱼。
鱼的眼睛里,映着一张脸。
不是国强的。
是——
是张诚的。
小满愣住了。
张诚?
他在鱼眼里?
她猛地回头。
厨房门口,张诚站在那儿。
穿着家居服,和平时一样。
“怎么了?”他问,“鱼好了吗?”
小满看看他,再看看鱼眼。
鱼眼里的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
但眼神不一样。
鱼眼里的张诚,眼睛是空的。
门口的张诚,眼睛是正常的。
两个张诚?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小满声音发紧。
“刚来。”他说,“听见你喊,就过来看看。”
刚来?
那鱼眼里那个,是谁?
小满不知道。
她端着鱼,走出厨房。
经过张诚身边时,她看了一眼他的衣服。
白衬衫。
和国强那件一样。
但领口没有字。
没有绣名字。
餐厅里,婆婆已经坐好了。
张诚跟进来,坐下。
小满把鱼放在桌上。
三个人围着桌子,谁都没动。
“吃啊。”婆婆说。
张诚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送进嘴里。
嚼着。
嚼着。
嚼着。
小满盯着他看。
他嚼完,放下筷子,抬起头。
看着小满。
眼睛——
是空的。
“嫂子。”他说。
又来了。
小满手里的筷子掉了。
“你叫我什么?”
他没回答。
又夹了一块鱼,送进嘴里。
婆婆也夹了一块,慢慢嚼着。
小满坐在那儿,看着他们两个,浑身发冷。
嫂子。
他叫她嫂子。
那他是谁?
是国强?
还是国富?
还是——建国?
“妈,”小满声音发抖,“他是谁?”
婆婆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看见什么了?”
“他——他叫我嫂子。”
“还有呢?”
“鱼眼里,”小满说,“有他。”
婆婆的眼神变了一下。
“鱼眼里有他?”
“嗯。和现在一样,但眼睛是空的。”
婆婆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张诚面前。
低头看着他。
张诚也抬起头,看着婆婆。
两个人对视。
小满看着这一幕,心跳得厉害。
过了很久,婆婆开口了。
“你不是张诚。”她说。
张诚没说话。
“你是谁?”
他还是没说话。
站起来,走到窗边。
背对着她们。
看着窗外那口井。
小满跟着看过去。
井盖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件衣服。
白的。
三件了。
白的,蓝的,白的。
并排放着。
像三个人站在一起。
张诚——不,那个男人——转过身。
看着小满。
眼睛还是空的。
但嘴角动了动。
像是在笑。
“我是谁?”他说,“你猜。”
然后他消失了。
就那样,一晃,没了。
小满愣在那儿。
婆婆也愣着。
过了好久,婆婆才开口。
“他不是张诚。”她说,“从来都不是。”
“那他是谁?”
婆婆看着她。
“他是建国。”她说,“老四。”
建国?
那个蓝衣服的?
可蓝衣服是国富啊。
“建国是蓝衣服?”小满问。
婆婆摇摇头。
“建国不是蓝衣服。”她说,“建国是——”
她停住了。
看着那三件衣服。
白的,蓝的,白的。
“那件蓝的,是国富。”她说,“两件白的,是国强和建国。”
两件白的?
可国强那件是白的。
建国也是白的?
“他们是双胞胎。”婆婆说,“国强和建国,是双胞胎。”
双胞胎?
那刚才那个——
“是建国。”婆婆说,“他一直都在。”
一直都在?
“在哪儿?”
“在张诚身上。”婆婆说,“张诚是他的壳。”
壳?
小满不懂。
“三十年前,”婆婆说,“建国死了。但他的魂没走,一直在井边转。后来张诚长大了,长得和他一模一样,他就——住进去了。”
住进去?
“像住房子一样?”
婆婆点点头。
“那张诚呢?”
“张诚也在。”婆婆说,“但他是空的。建国住进去的时候,他就更空了。”
两个魂,住一个身体?
“那刚才——”
“刚才建国出来了。”婆婆说,“鱼眼里那个,是他。”
鱼眼里那个。
空的眼。
是他。
“那他为什么叫我嫂子?”
婆婆看着她。
“因为,”她说,“你是他嫂子。”
小满愣住了。
建国叫嫂子,那她丈夫是——
“国强?”她声音发抖。
婆婆点点头。
“国强是你丈夫。”
“可我是张诚娶进来的!”
“张诚是壳。”婆婆说,“娶你的是国强。”
国强。
那个穿白衬衫的。
第一个上来的。
那天晚上,红烧肉,灯灭了,他来了。
他是她丈夫。
那和她睡觉的那个——
“是壳。”婆婆说,“空的。”
小满坐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嫁给了张诚。
但张诚是壳。
里面住着建国。
而她的丈夫,是国强。
在井里。
等她。
“那秀芬呢?”她突然想起,“秀芬是国强的媳妇。”
“秀芬是第一个。”婆婆说,“她跳井的时候,国强已经在下面了。”
“那她——”
“她陪着他。”婆婆说,“在下面。”
所以,国强有秀芬了。
那她算什么?
“你是第二个。”婆婆说,“国强的第二个媳妇。”
第二个。
像秀英是建国的第二个。
像陈婉是三丫的——
三丫是谁?
小满想起菜谱上那个名字——三丫——回来。
“三丫呢?”她问。
婆婆的眼神变了一下。
“三丫,”她说,“是我女儿。”
女儿?
“你还有女儿?”
“有。”婆婆说,“死了三十年。”
“她也是魂?”
婆婆点点头。
“都在下面。”
都在下面。
九个魂。
国强、国富、建国、三丫、秀芬、秀英、陈婉、公公、婆婆。
九个。
加上她,十个。
“那菜谱上婆婆那个名字——”
“那是我。”婆婆说,“但我没死。”
“那你怎么——”
“我下去了。”婆婆说,“但上来了。”
下去了,又上来了?
“为什么?”
婆婆看着她。
“为了等你。”她说。
等我?
“等你来。”婆婆说,“等你做完二十四道菜。”
“然后呢?”
婆婆没回答。
站起来,走到窗边。
看着那三件衣服。
“然后,”她说,“你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小满不敢问。
晚上,她回到卧室。
床上躺着一个人。
张诚——不,建国——睡在那儿。
打着呼噜,和平时一样。
小满站在床边,看着他。
他翻了个身。
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小满凑近听。
“嫂子,”他说,“别走。”
别走。
小满眼眶突然湿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是害怕?
是委屈?
还是——别的什么?
她躺下来,背对着他。
看着窗外。
月光照着那口井。
井盖上,三件衣服还在。
白的,蓝的,白的。
像三个人站在一起。
像在等第四件。
第四件是什么颜色?
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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