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小满一夜没睡。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婆婆那句话——“你是国强的第二个媳妇。”
第二个。
第一个是秀芬。
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二十二岁跳井,为了陪国强。
那她呢?
她是第二个。
等做完二十四道菜,她也要下去陪他吗?
小满转头看着旁边睡着的男人。
张诚——不,建国——睡得很沉,打着呼噜。
他是建国的壳。
那国强在哪儿?
在井里。
等着她。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月光照在井盖上,三件衣服还在。
白的,蓝的,白的。
像三个人站在那儿。
像在等第四件。
第二天一早,小满起来去院子里。
晾衣绳上挂着衣服。
三件,并排飘着。
她走近看。
白的——国强。
蓝的——国富。
白的——建国。
三件。
没有秀芬的,没有秀英的,没有陈婉的,没有三丫的,没有婆婆的。
为什么只有他们三个?
小满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是婆婆。
她也看着那三件衣服。
“今天学第四道。”婆婆说,“梅菜扣肉。下班买五花肉,要带皮的。”
“妈,”小满指着那三件衣服,“为什么只有他们的?”
婆婆沉默了一下。
“因为,”她说,“他们是儿子。”
儿子。
三个儿子。
“那三丫呢?”
“三丫是女儿。”婆婆说,“女儿的衣服不挂在这儿。”
“在哪儿?”
婆婆指了指那口井。
“在下面。”
下面。
井里。
小满走过去,站在井边。
井盖封得死死的,石头压着。
但她好像听见了什么。
很轻,很远。
像有人在说话。
好几个声音。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他们在说什么?”小满问。
婆婆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在等你。”她说。
小满心里一紧。
等我?
“等你说那句‘够了’。”
够了?
什么够了?
婆婆没解释。
转身回屋了。
下午,小满去菜市场买肉。
路过那棵老槐树,她又停了下来。
树下站着两个人。
秀芬和秀英。
红衣服和蓝衣服。
并排站着,看着她。
小满停下车,走过去。
“你们在等我?”
秀芬点点头。
“有件事要告诉你。”她说。
“什么事?”
秀英往前走了一步。
“你下去之后,”她说,“不是和国强在一起。”
小满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秀芬说,“国强有我了。”
对。
秀芬是第一个。
跳井陪他的。
“那我是——”
“你是第二个。”秀英说,“但下面不是按顺序的。”
“那按什么?”
秀芬和秀英对视了一眼。
“按菜。”秀芬说。
按菜?
“每一道菜,对应一个人。”秀英说,“你做的菜,是谁喜欢吃的,你就跟谁。”
小满想起菜谱上的规则。
红烧肉——国强上来了。
糖醋排骨——秀芬和国富上来了。
清蒸鲈鱼——建国上来了。
那第四道,梅菜扣肉,是谁喜欢吃的?
“是国富。”秀芬说。
国富?
那个蓝衣服的,空的眼的?
“他喜欢吃扣肉。”秀英说,“小时候过年,他妈做,他一口气能吃半碗。”
小满想起国富的样子。
空的,什么也没有。
但他喜欢吃扣肉。
“那做完这道,他会上来?”
秀芬点点头。
“他会上来,”她说,“看着你做。”
“然后呢?”
“然后,”秀芬看着她,“你就离他近一步。”
近一步?
“二十四道做完,”秀英说,“你就和他在一起了。”
和他?
国富?
“可我是国强的媳妇。”
“你是国强的媳妇,”秀芬说,“但菜不是这么分的。”
菜不是这么分的?
“那菜是怎么分的?”
秀芬没回答。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小满的脸。
还是冰凉的,像井水。
“你下去就知道了。”她说。
然后她和秀英一起,转身走进庄稼地,消失了。
小满站在原地,摸着自己的脸。
下去就知道了。
又是这句。
她骑上车,继续走。
到菜市场,买五花肉。卖肉的大姐看见她,愣了一下。
“姑娘,你脸色越来越差了。”
“没事。”
大姐切着肉,欲言又止。
“姑娘,”她压低声音,“你们家那口井,你听见什么没有?”
小满心里一紧。
“听见什么?”
“说话声。”大姐说,“好几个人,半夜说话。”
“您听见了?”
大姐点点头。
“我娘家住你们隔壁,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井里有人说话。男的女的,好几个。”
“说什么?”
“听不清。”大姐说,“就听见一句。”
“什么?”
大姐看着她。
“他们说——‘还差一道’。”
小满后背发凉。
还差一道。
对。
她才做了三道。
还差二十一道。
“谢谢您。”她接过肉,付了钱。
骑车回家,一路飞快。
到家时天快黑了。婆婆在厨房,已经把梅菜泡好了。
“回来了?”她头也不回,“开始做吧。”
小满系上围裙,开始做梅菜扣肉。
五花肉煮到七分熟,捞出来,用牙签在皮上扎满小孔,抹老抽上色。
下油锅炸,炸到皮起泡。
“刺啦”一声,油溅起来,烫了小满的手。
她顾不上疼,捞出来泡冰水。
切片,码碗,铺上泡好的梅菜,上锅蒸。
菜谱翻到第四页,那行红字还在:
“扣肉出锅后,要给婆婆夹第一筷子。她吃了,你才能动筷子。如果她不吃,今晚你别吃饭。”
给婆婆夹第一筷子。
小满想起第一道菜,红烧肉。
那时候她不知道规则,灯灭了,国强上来了。
现在她知道了。
每一道菜,都有一个人上来。
这一道,是谁?
国富。
那个喜欢吃扣肉的。
那个空的眼的。
两个小时过去。
扣肉蒸好了。
小满揭开锅盖,香味扑鼻。
肉皮皱皱的,油亮亮的,梅菜吸满了肉汁。
她把碗从锅里端出来,扣在盘子上,轻轻拿起碗。
一个完美的倒扣,肉片整整齐齐,皮朝上。
端着盘子,走出厨房。
餐厅里,婆婆已经坐好了。
只有她一个人。
张诚——不,建国——不在。
“他呢?”小满问。
“在屋里。”婆婆说,“国富要上来,他就得让开。”
让开?
对。
建国住在张诚身体里。
国富要上来,就得有地方住。
那小满今晚,要和国富一起吃饭?
她把扣肉放在桌上,拿起筷子,夹了最中间的一块肉,放进婆婆碗里。
“妈,您尝尝。”
婆婆低头看那块肉。
看了很久。
久到小满以为她不会吃了。
然后她拿起筷子,夹起那块肉,送进嘴里。
慢慢嚼着。
嚼着。
嚼着。
然后她放下筷子。
哭了。
眼泪流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小满愣住了。
“妈,您怎么了?”
婆婆没说话。
又夹了一块肉,送进嘴里。
嚼着。
嚼着。
嚼着。
眼泪一直流。
“妈?”
婆婆终于开口了。
声音发颤。
“这是国强的味道。”她说。
国强的味道?
可这是梅菜扣肉。
国强喜欢吃扣肉?
“国强小时候,”婆婆说,“最喜欢吃我做的扣肉。每次做,他都守在灶台边,等着吃第一口。”
她指着碗里的肉。
“这个味道,”她说,“和他小时候吃的一模一样。”
小满看着那盘扣肉。
她做的,和国强小时候吃的一模一样?
“可我没吃过他做的。”小满说,“我怎么做出一模一样的?”
婆婆看着她。
“因为,”她说,“他在教你。”
他在教你?
“谁?”
婆婆没回答。
看向厨房门口。
小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厨房门口,站着一个人。
穿白衬衫。
是国强。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她们。
小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国强慢慢走过来。
走到桌边,看着那盘扣肉。
“妈,”他开口了,“我回来了。”
婆婆站起来,看着他。
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你回来了?”
“嗯。”国强点点头,“她做的扣肉,把我叫上来了。”
他看向小满。
眼神温柔。
“谢谢你。”他说。
小满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见国强用这种眼神看她。
不是之前那种好奇的、打量的。
是——是看自己人的眼神。
“你——你喜欢吃扣肉?”小满问。
国强笑了。
“小时候喜欢。”他说,“后来下去了,就吃不到了。”
“那现在——”
“现在吃到了。”他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送进嘴里。
嚼着。
嚼着。
嚼着。
然后他闭上眼。
很久很久。
睁开眼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是妈的味道。”他说。
婆婆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看着他吃。
一块,又一块。
国富呢?
小满突然想起。
不是说是国富喜欢扣肉吗?
怎么上来的是国强?
“国富呢?”她问。
国强放下筷子。
“他在后面。”他说。
他往旁边让了让。
餐厅门口,又出现一个人。
蓝衣服,空的眼。
国富。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盘扣肉。
不说话。
就那么看着。
小满突然觉得有点心酸。
他也喜欢吃扣肉。
但上来的是国强。
他只能看着。
“过来吃吧。”婆婆说。
国富慢慢走过来。
坐下。
拿起筷子。
夹了一块肉。
送进嘴里。
嚼着。
嚼着。
嚼着。
他的眼睛,一直是空的。
但嚼着嚼着,眼眶好像湿了。
不是泪。
是别的什么。
小满说不清。
四个人围着桌子,吃着那盘扣肉。
一盘不够,婆婆又去厨房盛了一碗饭。
就着扣肉,吃完了。
吃完之后,国强放下筷子。
看着小满。
“你知道我是谁了?”他问。
小满点点头。
“你是国强。”
“那你是我什么人?”
小满愣了一下。
“我是——你媳妇?”
国强笑了。
“第二个媳妇。”他说,“秀芬是第一个。”
“那秀芬——”
“她在下面。”国强说,“等你。”
等他?
不,等她?
“等我做什么?”
国强没回答。
站起来,走到窗边。
看着那口井。
“下面的世界,”他说,“和上面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转过身,看着她。
“上面是按规矩来的。”他说,“下面不是。”
“下面是什么?”
“下面是——”他想了想,“是随心的。”
随心的?
“你想和谁在一起,”他说,“就和谁在一起。”
小满看向秀芬站过的门口。
秀芬已经不在了。
她下去了?
“她走了。”国强说,“她来看你,看完了就回去。”
“回哪儿?”
“回井里。”他说,“那是我们的家。”
井里,是家。
小满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问:“那我下去之后,和谁在一起?”
国强看着她。
眼神复杂。
“你想和谁在一起?”他问。
小满想了想。
想不出来。
她谁都不认识。
只认识这几个人。
国强,国富,建国,婆婆。
还有秀芬秀英她们。
“不知道。”她说。
国强笑了。
“那就慢慢想。”他说,“还有二十道菜呢。”
二十道。
对。
才做了四道。
还有二十道。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她。
“明天,”他说,“做回锅肉。”
然后他和国富一起,走出门,走向那口井。
消失了。
小满站在餐厅里,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婆婆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妈,”小满说,“我下去之后,和谁在一起?”
婆婆看着她。
“你想和谁在一起?”她问。
和国强一样的问题。
“我不知道。”
婆婆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开口了。
“那就谁都别选。”她说。
“为什么?”
“因为,”婆婆说,“选了,就定了。”
定了?
“定了就不能改了。”婆婆说,“一辈子的事。”
一辈子?
下面的一辈子,是多久?
“很久。”婆婆说,“很久很久。”
小满看着那口井。
很久很久。
和一个人,在一起。
很久很久。
她打了个冷战。
回到卧室,张诚——不,建国——已经躺下了。
他今晚没看电视,早早睡了。
小满躺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他是建国的壳。
那建国本人呢?
在井里。
等着谁?
等着秀英?
还是——等她?
她不知道。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
井盖上,四件衣服了。
白的,蓝的,白的,蓝的。
两白两蓝。
像四个人站在一起。
像在等第五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