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小满又没睡好。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国强那句话——“下面随心。”
随心。
想和谁在一起,就和谁在一起。
那秀芬选了国强,秀英选了建国,陈婉选了——选了谁?
三丫?
还是建国?
她不知道。
转头看旁边,张诚——不,建国——睡得很沉。
他是建国的壳。
那建国本人呢?
在井里。
等着秀英?
还是——等着她?
小满突然想起一件事。
秀英是第二个媳妇,建国的第二个。
那秀英下去之后,和建国在一起了吗?
如果在一起,那她算什么?
她也是建国的——不,她是国强的。
国强有秀芬了。
那她下去之后,和谁?
越想越乱,干脆不想了。
第二天一早,小满起来去院子里。
晾衣绳上挂着四件衣服。
白的,蓝的,白的,蓝的。
两白两蓝。
并排飘着。
她走近看。
白的——国强,建国。
蓝的——国富,还有一个?
第二件蓝的是谁?
她仔细看领口内侧。
第一个蓝的绣着“国富”。
第二个蓝的绣着——
“三丫”。
三丫?
那个女儿?
蓝衣服?
可婆婆说女儿的衣服不挂在这儿。
怎么现在挂上了?
“看见了?”
身后传来声音。
小满转身,是婆婆。
她也看着那件蓝衣服。
“三丫的。”她说,“她上来了。”
三丫上来了?
“什么时候?”
“昨晚。”婆婆说,“你做扣肉的时候。”
做扣肉的时候?
可昨晚上来的是国强和国富啊。
“她在后面。”婆婆说,“没进来。”
没进来?
“为什么?”
婆婆看着她。
“因为,”她说,“她不想让你看见。”
不想让我看见?
“她怕你。”婆婆说。
怕我?
“怕什么?”
婆婆没回答。
转身回屋了。
小满站在晾衣绳前,看着那件蓝衣服。
三丫的。
她怕我?
怕我什么?
下午,婆婆让她去买菜。
“回锅肉,”婆婆说,“买二刀肉,肥瘦相间的。”
小满应着,骑车出门。
路过那棵老槐树,她又停了下来。
树下站着四个人。
秀芬、秀英、陈婉。
还有一个,她不认识。
穿蓝衣服,女的,二十出头,长得和婆婆有点像。
三丫?
那个人看着她,眼神复杂。
小满停下车,走过去。
走近了,看清了那张脸。
和婆婆年轻时候一样。
眉眼,鼻子,嘴。
一模一样。
“你是三丫?”小满问。
她点点头。
“你——你怕我?”
三丫没说话。
秀芬在旁边开口了。
“她不是怕你,”她说,“她是怕——”
“怕什么?”
“怕你也下去。”秀英说。
怕我也下去?
“下去不是好事吗?”小满说,“你们都在下面。”
三丫摇摇头。
“下面,”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三丫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拉着小满的手。
冰凉,像井水。
“你闭上眼睛。”她说。
小满闭上眼。
眼前一黑。
然后,她看见了。
井下面。
不是那个有院子的家。
是另一个地方。
黑漆漆的,冷冰冰的。
很多人挤在一起。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都在等。
等什么?
等上面的人下来。
等有人陪他们。
等——等够了。
小满猛地睁开眼。
手还在三丫手里。
“看见了吗?”三丫问。
小满点点头。
“下面不是家,”三丫说,“下面是等。”
等。
一直等。
等上面的人。
等人来陪。
“那你们——”小满声音发颤。
“我们也在等。”三丫说,“等够。”
等够?
什么够?
“等人够了,”秀芬说,“就可以走了。”
走?
去哪儿?
“不知道。”秀英说,“但比下面好。”
小满明白了。
下面不是家。
下面是一个等的地方。
等够了,才能走。
“那要等多少人?”
没人回答。
三丫松开手。
“你下去就知道了。”她说。
然后她们四个,一起转身,走进庄稼地。
消失了。
小满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下面不是家。
是等。
等够了才能走。
那她现在做菜,是在让她们等够?
还是在让她们——等更多人?
她不知道。
骑上车,去菜市场。
买二刀肉,卖肉的大姐又认出她了。
“姑娘,你今天脸色更差了。”大姐说,“要不要去看看医生?”
“没事。”小满接过肉,“谢谢您。”
骑车回家,一路飞快。
到家时天快黑了。婆婆在厨房,已经把蒜苗切好了。
“回来了?”她头也不回,“开始做吧。”
小满系上围裙,开始做回锅肉。
二刀肉冷水下锅,煮到八分熟,捞出来切片。
蒜苗切段,豆瓣酱剁细。
菜谱翻到第五页,那行红字还在:
“回锅肉出锅前,要对着锅说三遍‘够了吗’。说完要等,等有人回答‘够了’,才能关火。”
够了吗?
够了?
小满看着那行字,想起三丫说的——等够了才能走。
够了,就是可以走了的意思吗?
肉煮好了,切片,下锅煸炒。
肉片在锅里滋滋响,慢慢卷起来,变成灯盏窝。
下豆瓣酱,炒出红油。下蒜苗,快速翻炒。
出锅前。
小满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滋滋冒油的回锅肉。
说三遍“够了吗”。
她深吸一口气。
“够了吗?”
第一遍。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锅里的声音。
“够了吗?”
第二遍。
还是安静。
“够了吗?”
第三遍。
话音刚落——
“不够。”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男的。
小满转身。
厨房门口,站着三个人。
国强、国富、建国。
三兄弟,并排站着。
看着小满。
“不够。”国强又说了一遍。
“不够。”国富也说。
“不够。”建国也说。
三个声音,一起说。
小满愣住了。
“什么不够?”
“人不够。”国强说。
“还差很多。”国富说。
“还差——”建国看着她,“你。”
我?
“差我一个?”
三个人点点头。
“那——那要多少人才够?”
国强没回答。
往前走了一步。
“你做了几道了?”他问。
“四道。不,五道,加上今天是五道。”
“还差十九道。”国强说。
十九道。
十九天。
“十九天后,”他说,“你就下来了。”
“然后呢?”
“然后,”他看着小满,“你就知道了。”
又是这句。
小满急了。
“你们能不能告诉我,下面到底是什么?”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国强开口了。
“下面,”他说,“是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等的地方。”
和三丫说的一样。
“等够了才能走?”
他点点头。
“等多少人?”
他没回答。
“要走多久?”
他也没回答。
小满看着他们三个,突然觉得很累。
她做的每一道菜,都是在往那个“等的地方”走近一步。
等到了,就下去。
下去了,就等。
等到够了,才能走。
什么时候够?
不知道。
走哪儿去?
也不知道。
那她做这些,到底为了什么?
“为了我们。”国强说,好像听见了她心里的话。
“为了你们?”
“对。”他说,“我们等很久了。”
很久?
“多久了?”
“三十年。”他说,“我和建国、爸,三十年。”
“国富呢?”
“国富也是三十年。”他说,“他比我们早一点。”
早一点?
“他是第一个掉下去的。”国强说,“然后是建国、三丫,然后我和爸下去救,都下去了。”
五个。
一次五个。
“那秀芬她们呢?”
“后来。”国强说,“秀芬是跳下来的,秀英也是,陈婉也是。”
八个。
八个魂。
等了三十年。
“那婆婆呢?”
“婆婆不是魂。”国强说,“她是活人。”
“她也在等?”
“她等我们。”他说,“等了三十年。”
等他们走?
还是等他们——够?
小满不明白。
国强走到她面前。
离得很近。
她能看清他的眼睛。
不是空的,是有东西的。
是——是期待。
“你做菜,”他说,“我们就能上来一会儿。”
“就一会儿?”
“就一会儿。”他说,“看看你,看看妈,看看这个家。”
“然后呢?”
“然后下去,继续等。”
继续等。
等下一道菜。
等下一个上来。
等下一个——下去。
小满眼眶湿了。
“你们不难受吗?”
国强愣了一下。
“难受什么?”
“等这么久。”
他笑了。
“习惯了。”他说。
习惯了。
三十年,习惯了。
小满不知道该说什么。
国强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手是冰凉的,像井水。
“继续做吧。”他说,“我们等着。”
然后他和国富、建国一起,走出厨房,走向那口井。
消失了。
小满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锅里还开着火,回锅肉快糊了。
她赶紧关火,盛出来。
端着盘子,走出厨房。
餐厅里,婆婆已经坐好了。
只有她一个人。
小满把回锅肉放在桌上。
婆婆夹了一块,送进嘴里。
嚼着。
嚼着。
嚼着。
然后她放下筷子。
看着小满。
“谁上来了?”她问。
“三个。”小满说,“国强、国富、建国。”
婆婆点点头。
“他们说什么?”
“说不够。”小满说,“人不够。”
婆婆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是不够。”她说,“还差一个。”
还差一个?
“差谁?”
婆婆看着她。
“你。”她说。
我?
“你下去了,就够了?”
婆婆摇摇头。
“你下去了,”她说,“就还差一个。”
还差一个?
那到底是几个?
婆婆没解释。
站起来,走到窗边。
看着那口井。
“三十年了,”她说,“我等了三十年。”
“等什么?”
“等够。”她说,“等他们够了,就可以走了。”
“那现在——”
“现在还差两个。”她说,“你,和我。”
你和我?
“我也要下去?”
婆婆转身,看着她。
“你下去的时候,”她说,“我也下去。”
一起?
“那——”
“我等够了。”婆婆说,“三十年,等够了。”
她的眼睛湿了。
“我想他们了。”她说。
想他们。
想那些魂。
想那些等了三十年的人。
小满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看着那口井。
井盖上,五件衣服了。
白的,蓝的,白的,蓝的,红的。
五件。
两白两蓝一红。
红的是谁?
秀芬?
还是秀英?
还是陈婉?
“红的,”婆婆说,“是你的。”
我的?
小满愣住了。
“我还没死。”
“快了。”婆婆说。
快了。
十九道菜。
十九天。
然后,她就下去了。
穿红衣服。
像秀芬一样。
像秀英一样。
像陈婉一样。
“那我的衣服——”
“明天就有了。”婆婆说,“明天你起来,就看见了。”
小满看着那件红衣服。
在风里飘。
像在等她。
等她穿上。
等她下去。
晚上,她回到卧室。
建国——不,张诚——已经睡了。
打着呼噜,一动不动。
小满躺在他旁边。
看着窗外。
月光照着那口井。
井盖上,五件衣服。
白的,蓝的,白的,蓝的,红的。
五个人。
等着第六个。
第六个是谁?
婆婆?
还是——她?
她不知道。
闭上眼。
梦里,她站在井边。
井盖开着。
下面有光。
光里有人影,一个接一个,往上走。
国强、国富、建国、三丫、秀芬、秀英、陈婉、公公。
八个。
站在井边,围成一圈,看着她。
“下来吧。”他们说。
“下来。”秀芬伸出手。
“下来。”秀英伸出手。
“下来。”陈婉伸出手。
“下来。”国强伸出手。
八只手,伸向她。
小满往后退了一步。
回头看。
身后站着婆婆。
穿着红衣服。
和井盖上那件一模一样。
“去吧。”婆婆说,“我陪着你。”
小满伸手,握住婆婆的手。
然后,一起往前走。
走进那八只手中间。
走进那口井。
掉下去。
一直掉。
一直掉。
掉到底。
睁开眼。
天亮了。
阳光照进窗户。
旁边,张诚已经起来了。
坐在床边穿鞋。
小满看着他的背影。
突然问了一句话。
“你是谁?”
他转过身。
看着她。
眼睛——
是空的。
“你猜。”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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