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小满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向窗外。
井盖上,六件衣服。
白的,蓝的,白的,蓝的,红的,红的。
六件。
两白两蓝两红。
六个魂。
她数了数。
白的——国强、建国。
蓝的——国富、三丫。
红的——秀芬、秀英。
还差陈婉,还差公公,还差婆婆。
还差她自己。
那件红衣服,婆婆说是给她的。
现在井盖上已经有两件红了。
一件是秀芬的,一件是秀英的。
那她的呢?
她的还没挂上去。
小满起床,走到院子里。
晾衣绳上也挂着衣服。
六件,和井盖上一样。
在风里飘。
她走近看。
每一件领口内侧都绣着名字。
国强、建国、国富、三丫、秀芬、秀英。
六个名字。
没有陈婉,没有公公,没有婆婆。
也没有她自己。
“在看什么?”
身后传来声音。
小满转身,是婆婆。
她也看着那些衣服。
“今天学第六道。”婆婆说,“麻婆豆腐。下班买嫩豆腐,要能抖动的。”
“妈,”小满指着那些衣服,“陈婉和公公呢?”
婆婆沉默了一下。
“在下面。”她说,“还没上来。”
“为什么没上来?”
“因为,”婆婆看着她,“他们等的菜还没做。”
等的菜?
“每一道菜,对应一个人。”婆婆说,“你做的菜,是谁喜欢吃的,谁就上来。”
小满想起国强说的。
红烧肉——国强。
糖醋排骨——秀芬和国富。
清蒸鲈鱼——建国。
梅菜扣肉——国强和国富。
回锅肉——三兄弟一起。
那麻婆豆腐,是谁?
“是陈婉。”婆婆说。
陈婉。
那个第三个媳妇,二十四道,留下。
“她喜欢吃麻婆豆腐?”
婆婆点点头。
“她生前最喜欢。”她说,“每次做,她都能吃两碗饭。”
两碗饭。
小满想象那个画面。
一个穿红睡衣的女人,坐在桌边,吃着麻婆豆腐,吃着饭。
然后跳井了。
为了谁?
为了三丫?
还是为了——她自己?
“她为什么跳井?”小满问。
婆婆看着她。
“为了陪三丫。”她说。
三丫。
那个女儿。
“三丫是女的,陈婉是媳妇,她们——”
“她们在一起了。”婆婆说。
在一起?
两个女的?
“下面随心。”婆婆说,“你忘了?”
对。
下面随心。
想和谁在一起,就和谁在一起。
所以秀芬选了国强,秀英选了建国,陈婉选了三丫。
那小满呢?
她选谁?
她不知道。
下午,她去菜市场买豆腐。
路过那棵老槐树,她又停了下来。
树下站着五个人。
秀芬、秀英、陈婉、三丫,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
男的,五十多岁,穿着旧式的中山装。
公公?
那个人看着她,眼神温和。
小满停下车,走过去。
“您是——公公?”
他点点头。
“爸。”他说,“他们都这么叫。”
爸。
对。
他是国强他们的爸。
“您——您怎么上来了?”
“今天是你做第六道。”公公说,“我上来看看。”
看看?
“看什么?”
公公看着她。
“看你。”他说,“像不像。”
像不像?
像谁?
“像她。”他指了指陈婉。
陈婉站在旁边,穿着红衣服。
小满看看陈婉,再看看自己。
不像啊。
陈婉是圆脸,她是尖脸。
陈婉眼睛大,她眼睛小。
一点都不像。
“不是长相。”公公说,“是命。”
命?
“你和她一样,”他说,“都会做完二十四道。”
都会做完。
然后都会下去。
“下去之后,”公公说,“你就知道了。”
又是这句。
小满快烦死这句话了。
“你们能不能告诉我,下去之后到底是什么?”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陈婉开口了。
“下去之后,”她说,“你就看见我们了。”
“就这?”
“就这。”她说,“看见我们,和我们在一起。”
“然后呢?”
“然后,”她笑了,“你想和谁在一起,就和谁在一起。”
“再然后呢?”
“再然后,”她看着她,“等够了,就走。”
等够了。
又是等够了。
“等够了去哪儿?”
没人回答。
三丫走过来,拉着她的手。
和上次一样,冰凉。
“你闭上眼睛。”她说。
小满闭上眼。
眼前一黑。
然后,她看见了。
不是上次那个黑漆漆冷冰冰的地方。
是另一个地方。
亮的,暖的,有阳光。
很多人。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
都在笑。
都在说话。
都在吃饭。
一张大圆桌,围满了人。
上面摆着菜。
二十四道。
热气腾腾。
香味飘过来。
小满闻到了。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梅菜扣肉、回锅肉——
都是她做过的。
“这是——”
“这是够了之后。”三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够了之后?
“等够了,”她说,“就来这儿。”
这儿是哪儿?
“是家。”她说,“真正的家。”
小满睁开眼。
五个人还站在她面前。
看着她。
“看见了吗?”三丫问。
小满点点头。
“那是什么?”
“是我们要去的地方。”秀芬说。
“等够了,就去。”秀英说。
“那现在——”
“现在还在等。”陈婉说,“等够。”
等多少人?
“十个。”公公说。
十个?
小满数了数。
国强、国富、建国、三丫、秀芬、秀英、陈婉、公公、婆婆。
九个。
加她自己,十个。
正好。
“那——”
“对。”公公说,“你下来,就够了。”
够了。
十个。
就可以走了。
去那个亮的地方,暖的地方,有阳光的地方。
去吃团圆饭。
真正的团圆饭。
小满心里突然没那么怕了。
“那婆婆呢?”
“她也下来。”公公说,“一起。”
一起。
十个人,一起走。
“那现在——”
“现在,”公公笑了,“回去做菜吧。麻婆豆腐,陈婉等着吃呢。”
陈婉在旁边笑了。
“我喜欢吃麻婆豆腐,”她说,“多放花椒。”
小满也笑了。
骑上车,去菜市场。
买嫩豆腐,买牛肉末,买豆瓣酱。
卖豆腐的大爷看见她,愣了一下。
“姑娘,你今天气色好点了。”
“是吗?”
“嗯。”大爷把豆腐递给她,“前几天看着跟鬼似的,今天有人样了。”
有人样了。
小满想起刚才看见的那个地方。
亮的地方,暖的地方。
心里突然不那么慌了。
骑车回家,一路轻快。
到家时天快黑了。婆婆在厨房,已经把葱姜蒜切好了。
“回来了?”她头也不回,“开始做吧。”
小满系上围裙,开始做麻婆豆腐。
豆腐切小方块,焯水去豆腥味。
牛肉末下锅炒酥,下豆瓣酱豆豉炒出红油,加高汤。
汤开了,下豆腐。
嫩豆腐一块一块滑进锅里,浮在红汤上。
菜谱翻到第六页,那行红字还在:
“豆腐下锅后,不能翻动。要等它自己‘走’起来。等豆腐开始在锅里转圈,才能出锅。”
自己走起来。
小满想起陈婉说的——多放花椒。
她抓了一把花椒,撒进去。
然后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豆腐。
等。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豆腐开始动了。
最中间那块慢慢往旁边挪,然后旁边的也开始动。
一圈。两圈。三圈。
四圈。五圈。六圈。
七圈。
停了。
豆腐在锅里拼成两个字——
“够了”
小满愣住了。
够了?
现在够了?
她还没做完啊。
才第六道。
还有十八道。
怎么就够了?
“够了。”
身后传来声音。
小满转身。
厨房门口,站着十个人。
国强、国富、建国、三丫、秀芬、秀英、陈婉、公公。
还有——
婆婆。
和一个人她不认识。
女的,穿红衣服,和陈婉有点像。
那是谁?
“那是陈婉。”婆婆说。
陈婉?
陈婉不是在那儿吗?
小满看看门口那个陈婉,再看看刚才说话的那个陈婉。
两个?
“我是陈婉。”门口那个说。
“我也是陈婉。”旁边那个说。
两个陈婉?
“第一个陈婉。”门口那个说。
“第二个陈婉。”旁边那个说。
第一个?第二个?
小满糊涂了。
“她是秀芬。”婆婆指着第一个陈婉。
秀芬?
秀芬不是红衣服吗?
怎么变成陈婉的样子?
“下面随心。”婆婆说,“想变成谁,就变成谁。”
想变成谁,就变成谁?
“对。”秀芬——不,第一个陈婉——说,“我想让她看看,她下去之后的样子。”
下去之后的样子?
小满看向第二个陈婉。
那就是她?
“对。”第二个陈婉笑了,“是你。”
是你。
小满。
下去之后的样子。
“好看吗?”小满问。
“好看。”第二个陈婉说,“和你现在一样。”
那就好。
小满松了口气。
“那现在——”
“现在,”婆婆走过来,“够了。”
够了?
“豆腐说的。”婆婆指着锅里。
锅里,那两个字的形状还在。
“够了”。
“十个人,”婆婆说,“齐了。”
齐了?
小满数了数。
国强、国富、建国、三丫、秀芬、秀英、陈婉、公公、婆婆,加上她。
十个。
正好十个。
“那——那现在就走?”
婆婆点点头。
“现在就走。”
“去哪儿?”
婆婆笑了。
“去那个地方。”她说,“你看见的那个。”
亮的地方。
暖的地方。
有阳光的地方。
小满看着那锅豆腐。
“够了”两个字,慢慢散开。
豆腐又回到原来的样子。
该出锅了。
她关火,把豆腐盛出来。
端着盘子,走出厨房。
餐厅里,那张大圆桌,已经坐满了人。
国强、国富、建国、三丫、秀芬、秀英、陈婉、公公。
八个。
加上婆婆和她,十个。
正好。
桌上摆着菜。
不是她做的那些。
是更多的。
二十四道,一道不少。
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坐吧。”婆婆说。
小满坐下来。
她旁边坐着国强。
对面坐着陈婉——第二个陈婉,就是她下去之后的样子。
那第一个陈婉呢?
不见了。
变成了秀芬。
红衣服,和原来一样。
“吃吧。”公公说。
大家拿起筷子。
夹菜,送进嘴里。
嚼着。
嚼着。
嚼着。
好吃。
比任何时候都好吃。
小满吃着吃着,突然想起一件事。
“菜谱呢?”她问。
婆婆指了指桌上。
那本菜谱,就放在桌子中间。
黑乎乎的封面,油亮亮的,金字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它也在?”小满问。
“它在。”婆婆说,“它一直都在。”
“那它——它是什么?”
婆婆看着她。
“它是家。”她说,“我们所有人的家。”
家。
一本菜谱。
装着所有人的名字。
装着所有人的故事。
装着所有人的魂。
小满伸手,翻开菜谱。
第一页,红烧肉。旁边那行金字:“第一个媳妇:秀芬。十二道。留下。”
第二页,糖醋排骨。“第二个媳妇:秀英。十八道。留下。”
第三页,清蒸鲈鱼。“第三个媳妇:陈婉。二十四道。留下。”
一页一页翻下去。
翻到最后一页。
团圆饭那页。
旁边有十行金字。
“秀芬。十二道。”
“秀英。十八道。”
“陈婉。二十四道。”
“国强。”
“国富。”
“建国。”
“三丫——回来。二十四道。”
“公公。”
“婆婆。”
“小满。二十四道。”
十个人。
十个名字。
都在这儿。
都做完了。
都留下了。
小满看着自己的名字。
小满。二十四道。
她做完了吗?
没有啊,才做到第六道。
但菜谱上写着二十四道。
为什么?
“因为你替她们做了。”婆婆说。
替她们?
“秀芬的十二道,秀英的十八道,陈婉的二十四道,”婆婆说,“加起来,五十四道。”
五十四道?
“每一道,都算你的。”婆婆说,“你替她们做完了。”
小满愣住了。
她替她们做完了?
那她自己呢?
她自己做的那些呢?
“也是你的。”婆婆说,“都是你的。”
都是她的。
五十四道菜。
五个人的份。
都算在她头上。
“所以——”
“所以,”婆婆笑了,“你早就够了。”
早就够了。
那为什么还要做?
“为了等我们。”婆婆说。
等她们?
等秀芬、秀英、陈婉?
等她们也够了?
“对。”婆婆说,“你等她们,就像她们等你。”
互相等。
等到一起。
等够了。
一起走。
小满看着这一桌人。
十个。
都在这儿。
都够了。
都该走了。
“那现在——”她开口。
话没说完,周围突然亮了。
不是灯光,是光。
从四面八方照过来。
暖洋洋的,像阳光。
“来了。”公公说。
什么来了?
小满抬头看。
头顶上,出现了一个地方。
亮的,暖的,有阳光。
和她之前看见的一样。
一张大圆桌,围满了人。
更多的人。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
都在笑。
都在吃饭。
都在等他们。
“那是——”
“那是家。”婆婆说,“真正的家。”
真正的家。
在上面。
不,不是上面。
是另一个地方。
比这里更好。
“走吧。”公公站起来。
大家跟着站起来。
国强拉着小满的手。
手是暖的。
不是冰凉的。
是暖的。
小满低头看自己的手。
也是暖的。
她不是魂了?
“你是人。”国强说,“活人。”
活人?
“在那边,”他说,“都是活人。”
那边。
那个地方。
都是活人。
小满笑了。
跟着他们,往上走。
越走越亮。
越走越暖。
走到最亮的地方,回头看了一眼。
下面,那本菜谱还放在桌上。
翻开着,最后一页。
十个名字,闪闪发光。
旁边多了一行小字:
“第十一个。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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