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红衣服在风里飘了很久。
从白天飘到晚上,从晚上飘到白天。
没有人来收。
也没有人来取。
它就那么挂着,在晾衣绳上,一晃一晃。
像在等谁。
小荷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件红衣服,已经看了很久。
她嫁过来七天了。
七天,做了七道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梅菜扣肉、回锅肉、麻婆豆腐、鱼香肉丝。
每一道,都做对了。
每一道,灯都没灭,人都没来,什么都没发生。
小荷有点失望。
不是说会有人上来吗?
不是说会有穿白衬衫的男人站在厨房门口吗?
怎么什么都没有?
她问婆婆,婆婆只是笑,不说话。
她问丈夫,丈夫只是看电视,不回答。
她问那本菜谱,菜谱上只有红字和金字,没有新字。
什么都没有。
小荷有点急了。
她不是害怕,她是好奇。
那些人呢?
那些名字呢?
秀芬、秀英、陈婉、国强、国富、建国、三丫、公公、婆婆、小满。
十个人。
哪儿去了?
她走到井边,低头看。
井盖封得死死的,石头压着。
她伸手,想推开石头。
太重,推不动。
“别推。”
身后传来声音。
小荷转身。
院子里空空的,没有人。
只有那件红衣服,在风里飘。
“谁?”小荷问。
没人回答。
小荷等了一会儿,正要回屋,突然看见晾衣绳上多了一件衣服。
白的。
和那件红的并排挂着。
两件。
刚才明明只有一件。
哪儿来的?
小荷走过去,伸手摸那件白衣服。
湿的。
刚洗过的。
领口内侧,绣着两个字:
“国强”
小荷愣住了。
国强?
那个老大?
他不是在下面吗?
怎么衣服上来了?
“好看吗?”
身后又传来声音。
小荷猛地转身。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穿白衬衫。
男的,三十来岁,长得挺好看。
眼睛是活的,有东西。
不是空的。
“你是——国强?”小荷声音发紧。
他笑了。
“对。”他说,“第七道了,我该上来了。”
第七道?
鱼香肉丝?
“可我做完了啊。”小荷说,“什么都没发生。”
“什么没发生?”他往前走了一步,“我不是来了吗?”
小荷看着他。
对。
他来了。
站在她面前。
和菜谱上写的一样。
“那之前几道——”她问。
“之前几道,”他说,“也有人来。你没看见。”
没看见?
“他们不想让你看见。”国强说,“时候不到。”
时候?
什么时候?
“现在。”他说,“第七道,时候到了。”
小荷不明白。
但国强没解释。
他走到晾衣绳前,伸手摸了摸那件白衣服。
自己的衣服。
“三十年了。”他说,“终于又穿上了。”
“穿上?”
“嗯。”他回头看她,“上来的时候,穿自己的衣服。”
小荷想起菜谱上那些名字。
每一个上来的人,都穿着自己的衣服。
红的,白的,蓝的。
所以晾衣绳上那些衣服,是他们上来的时候穿的。
那现在——
“现在,”国强说,“我是来告诉你的。”
告诉什么?
“告诉你,”他看着她,“别怕。”
别怕?
“怕什么?”
“怕下去。”他说,“很多人怕,所以做不完。”
做不完?
秀芬十二道,秀英十八道,陈婉二十四道。
都做完了。
都下去了。
“她们做完了,”小荷说,“我也要做完。”
“对。”国强笑了,“你会做完的。”
“然后呢?”
“然后,”他说,“你就看见我们了。”
“就这?”
“就这。”他说,“看见我们,和我们在一起。”
“和谁?”
国强没回答。
看着她,眼神温柔。
“你想和谁在一起?”他问。
小荷想了想。
想不出来。
她谁都不认识。
只见过他一个。
“你。”她说。
国强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得很开心。
“好。”他说,“那就和我。”
他伸出手。
小荷看着那只手。
和活人的手一样。
不,比活人的手更——更真实。
她伸手,握住。
暖的。
不是冰凉的。
是暖的。
“你——”她惊讶。
“在上面的时候,”他说,“是暖的。”
在上面的时候?
“那下去呢?”
“下去,”他笑了,“也是暖的。”
小荷不懂。
但没问。
握着他的手,站在院子里。
风吹过来,晾衣绳上的两件衣服轻轻飘动。
红的,白的。
并排挂着。
像两个人站在一起。
“以后,”小荷说,“我的衣服也会挂在这儿吗?”
“会的。”国强说,“等你下来的时候。”
“那我下来的时候,穿什么颜色?”
国强看着她。
“你想穿什么颜色?”
小荷想了想。
“红色。”她说,“像秀芬她们那样。”
国强笑了。
“好。”他说,“那就红色。”
他松开手,走到晾衣绳前。
从那件红衣服旁边,拿出一件新的。
红的。
崭新的。
领口内侧,还没绣名字。
“这是——”小荷愣住了。
“你的。”他说,“早就准备好了。”
早就准备好了?
“从你嫁进来那天,”他说,“就准备好了。”
小荷接过那件红衣服。
软的,暖的,有阳光的味道。
她低头看。
领口内侧,慢慢浮现出两个字。
金色的,闪闪发光。
“小荷”
“这——”她抬头。
国强已经不见了。
院子里空空的,只有她一个人。
和两件衣服。
一件白的,绣着“国强”。
一件红的,绣着“小荷”。
并排挂着。
在风里飘。
像两个人站在一起。
像在等什么。
小荷站在那儿,看着那两件衣服。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转身回屋。
翻开那本菜谱,翻到最后一页。
那十二行金字下面,又多了一行:
“小荷。七道。进行中。”
她伸手,摸了摸那行字。
指尖碰到纸的瞬间,纸上又浮现出一行小字:
“还有十七道。不急。”
不急。
对。
不急。
她合上菜谱,走到窗边。
看着院子里那两件衣服。
红的,白的。
并排挂着。
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像在等她。
等她做完剩下的十七道。
等她——下去。
等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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