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井,比这个院子老。
比婆婆老。
比婆婆的婆婆还老。
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挖的。
也没有人知道,第一件衣服是什么时候挂上晾衣绳的。
但井知道。
它一直在这儿。
看着一代又一代的人,嫁进来,做菜,下去。
看着一件又一件的衣服,挂上去,飘着,等人。
井不说话。
但它记得。
记得最清楚的,是三十年前那个夏天。
那天特别热。
知了叫得人心烦。
三丫坐在井边,两条腿悬在井沿上,晃啊晃。
她八岁。
穿着蓝衣服,是哥哥们穿小的,补丁摞补丁。
但她不在乎。
她在等。
等什么?
等妈妈叫她吃饭。
厨房里飘出香味。
是回锅肉。
三丫最爱吃的。
但她不敢进去。
因为爸爸今天心情不好。
大哥国强,二哥国富,四弟建国,都在屋里。
只有她,在外面。
她是丫头。
丫头不能上桌,等男人们吃完了,才能吃剩下的。
三丫习惯了。
她晃着腿,听厨房里的动静。
油锅滋滋响,锅铲当当当。
妈妈的背影在窗户里晃来晃去。
三丫突然想哭。
不是因为饿。
是因为——孤单。
八岁了,没有自己的衣服,没有自己的座位,没有自己的名字。
就叫三丫。
三丫三丫,像叫一只猫。
她低头看井里。
井水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但能看见自己的脸。
模模糊糊的,一个影子。
“你在看什么?”
身后传来声音。
三丫回头。
是建国。
四弟,六岁。
长得和国强像双胞胎,其实不是。
他小,最受宠。
“没看什么。”三丫说。
建国走过来,趴在她旁边,也往井里看。
“有鱼吗?”
“没有。”
“有什么?”
三丫想了想。
“有我。”她说。
建国没懂。
但他不问。
他从小就不爱问问题。
两个人趴在井边,看着黑漆漆的水面。
“三丫,”建国突然说,“你饿吗?”
“饿。”
“我也饿。”他说,“但妈妈说,要等爸先吃。”
爸。
那个总是皱着眉的男人。
三丫有点怕他。
“你怕爸吗?”她问建国。
建国想了想。
“不怕。”他说,“爸不打我。”
对。
爸不打他。
只打她。
因为她是丫头。
三丫没说话。
建国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突然说:“三丫,我下去帮你拿。”
“拿什么?”
“拿吃的。”他说,“厨房里有。”
“你下去?”三丫愣住了,“下哪儿?”
“下井。”建国说。
他指着井里。
“从这儿下去,就能到厨房后面。”
三丫不懂。
井怎么可能通到厨房后面?
但建国很认真。
“我看过。”他说,“上次掉了一个碗下去,后来在厨房后面找到了。”
三丫觉得不对。
但她来不及想。
建国已经站起来了。
一只脚跨过井沿。
“建国!”她喊。
建国回头看她。
笑了。
“我去帮你拿吃的。”他说。
然后他跳下去了。
三丫愣住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水声。
“咕咚”。
然后什么都没了。
三丫趴在井边,往下看。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建国?”她喊。
没人回答。
“建国!”
还是没人。
三丫慌了。
她伸手去捞,够不着。
她探出半个身子,还是够不着。
她急了。
一使劲——
也掉下去了。
水冰凉刺骨。
灌进嘴里、鼻子里。
她拼命扑腾,想往上爬。
爬不动。
往下沉。
沉到底。
睁开眼。
有光。
一扇门。
推开门,里面是一个院子。
和上面一模一样。
但不一样。
厨房里有人。
妈妈在做饭。
爸坐在桌边。
国强、国富都在。
建国也在。
浑身湿漉漉的,站在那儿,看着她。
“三丫,”他说,“你也来了?”
三丫愣住了。
这是——
“这是下面。”建国说,“井下面。”
“下面?”
“嗯。”建国说,“掉下来的人,都在这儿。”
三丫回头看。
身后站着爸,站着国强,站着国富。
都湿漉漉的。
都看着她。
“你们——”她张了张嘴。
“我们也掉下来了。”国强说,“下来救你们。”
下来救?
“那——”
“救不上去了。”爸开口了,声音很沉,“下来了,就上不去了。”
上不去了。
三丫突然想哭。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妈妈呢?
妈妈还在上面。
一个人。
“妈——”她开口。
“她有人陪。”爸说。
谁?
爸指了指厨房。
厨房里,妈妈还在做饭。
但旁边站着一个人。
穿旧式衣服,灰扑扑的。
是奶奶。
三丫没见过奶奶。
但知道是她。
因为她和妈妈长得像。
“奶奶也在?”三丫问。
“都在。”爸说,“掉下来的,都在。”
都在。
那上面——
“上面还会有人的。”爸说,“以后,还会有新媳妇来。”
新媳妇?
“她们会做菜。”爸说,“一道一道,做下去。”
“然后呢?”
“然后,”爸看着她,“她们也会下来。”
也会下来。
下来陪他们。
三丫看着这个院子。
和上面一模一样。
但热闹。
很多人。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
都在忙。
都在说话。
都在——等。
等什么?
等人来。
等人下来。
等人一起。
“那我们现在——”三丫问。
“现在,”爸说,“等着。”
等着。
三丫突然想起那件蓝衣服。
她自己的衣服。
上面还挂着。
在晾衣绳上,在风里飘。
等谁?
等她?
还是等下一个?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也会等。
等妈妈下来。
等妈妈来陪他们。
等——够。
很多年后,妈妈真的下来了。
穿着红衣服。
和奶奶站在一起。
和三丫站在一起。
和所有人站在一起。
那天晚上,三丫拉着妈妈的手。
“妈,”她说,“你来了。”
妈妈看着她。
哭了。
又笑了。
“来了。”她说,“终于来了。”
三丫也笑了。
她等了好久。
终于等到了。
“走吧。”妈妈说,“进去吃饭。”
“吃什么?”
“团圆饭。”妈妈说,“二十四道菜。”
二十四道。
都齐了。
都够了。
都该走了。
三丫跟着妈妈,走进堂屋。
那张大圆桌,围满了人。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
都在笑。
都在说话。
都在等她。
她坐下。
旁边是建国。
对面是妈妈和奶奶。
桌上摆满了菜。
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吃吧。”有人说。
三丫拿起筷子。
夹了一口菜。
回锅肉。
她最爱吃的。
嚼着。
嚼着。
嚼着。
眼泪流下来。
不是难过。
是高兴。
终于,到家了。
井还是那口井。
比这个院子老。
比婆婆老。
比婆婆的婆婆还老。
它一直在这儿。
看着一代又一代的人,嫁进来,做菜,下去。
看着一件又一件的衣服,挂上去,飘着,等人。
井不说话。
但它知道。
总有一天,所有人都会下来。
都会到家。
都会坐在那张圆桌边。
吃团圆饭。
一直吃,一直吃。
吃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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