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班,我一整天都在走神。
电脑屏幕上开着报表,我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复过着昨晚的事——灯灭了,藤椅响了,厨房门口有个人影。
还有婆婆那句轻飘飘的“下次注意”。
下次注意?注意什么?注意别让灯灭,还是注意别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下班前,我给建国发了条微信:“今晚妈让学第二道菜,糖醋排骨,你早点回来。”
他回了个“好”。
就一个字。
我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半天。结婚一个月,我越来越觉得这个男人像个影子。每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吃饭看电视,睡觉打呼噜。问他什么都说“好”、“行”、“听你的”。
可昨天晚上,我差点吓死在厨房里,他在干什么?在卧室看电视,看得连我回屋都不知道。
我有时候想,他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
六点下班,我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卖肉的大姐认识我了,笑着问:“又学做菜呢?你家婆婆挺会调教媳妇啊。”
我笑笑,没说话。
骑车回家的路上,天已经黑了。郊区这条路路灯稀稀拉拉,隔老远才有一盏。我骑得飞快,总觉得后面有人跟着。
回头看了三次,什么都没有。
到家的时候,婆婆正在院子里收衣服。晾衣绳上那件白衬衫还在,在风里一晃一晃的。
“妈,我回来了。”
“嗯。”她没回头,“排骨买了?”
“买了。”
“行,吃完饭再学。先吃饭。”
我愣了一下。昨晚她是让我半夜学,今天怎么改饭点了?
但我没问。把车停好,拎着排骨进了厨房。
晚饭是婆婆做的,简单的两菜一汤。建国六点半到家,洗了手就坐下吃饭。三个人围着小方桌,谁都不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吃完饭,建国去客厅看电视。我收拾碗筷,婆婆坐在桌边没动。
“今晚学糖醋排骨。”她说,“做法在菜谱第二页,你先看看。”
我擦干净手,回屋拿了菜谱。翻到第二页,糖醋排骨。
做法写得很详细:排骨焯水,调糖醋汁,先炸后炒……下面那行红字还在:
“装盘前,必须喊三声‘吃饭了’。喊完要等,等人答应了,才能端上桌。”
我盯着这行字,问婆婆:“喊谁?”
婆婆抬起眼皮看我:“该喊谁喊谁。”
“那……要是没人答应呢?”
她没回答。站起来,走出厨房,留下我一个人。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菜谱。
该喊谁喊谁?什么意思?
七点半,我开始做菜。按照菜谱一步步来:排骨焯水,捞出沥干,调糖醋汁——糖、醋、料酒、酱油,比例要准。起锅烧油,排骨下锅炸到金黄,捞出来。锅里留底油,倒糖醋汁,熬到浓稠,再把排骨倒进去翻炒。
香味出来了,酸甜的,有点呛鼻子。
最后一步,装盘。
我把排骨一块块夹进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端起盘子,准备端上桌。
然后我想起那行字。
装盘前,必须喊三声“吃饭了”。
我端着盘子站在灶台前,清了清嗓子。
“吃饭了。”
没人应。
客厅里传来电视声,建国在看球赛。
“吃饭了。”
还是没人应。
我深吸一口气,喊了第三声——
“吃饭了。”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来了。”
我的手一抖,盘子差点掉了。
转身——
婆婆站在厨房门口。
“喊那么大声干什么?”她走进来,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盘子,“装好了?”
“装……装好了。”
她点点头,接过盘子,端去餐厅了。
我愣在原地,心跳得厉害。
刚才她答应的时候,我怎么觉得那个声音……不是从门口传来的?
好像是从更近的地方。
好像就在我身后。
我回头看了一眼厨房后窗。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餐厅里,婆婆已经把排骨放在桌上,招呼建国:“来,尝尝你媳妇做的。”
建国走过来,坐下,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怎么样?”婆婆问。
“还行。”建国嚼着排骨,眼睛还盯着电视。
婆婆也夹了一块,慢慢嚼着。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俩,突然觉得这场面怪怪的。
就像——就像正常的一家人。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对。
“愣着干什么?”婆婆抬头看我,“你也吃啊。”
我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
酸甜可口,外酥里嫩,确实做得不错。
但我吃着吃着,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刚才我喊“吃饭了”的时候,婆婆在哪儿?
她在厨房门口出现得太快了。我刚喊完第三声,她就到了。就好像……她早就站在门口等着似的。
或者,答应我的不是她?
我放下筷子,不想吃了。
吃完饭,建国继续看电视。婆婆在厨房洗碗,我回屋躺着。
躺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一件事——
糖醋排骨那道菜的规则,最后一句是什么来着?
我翻出菜谱,找到第二页。
“装盘前,必须喊三声‘吃饭了’。喊完要等,等人答应了,才能端上桌。”
等人答应了。
可我刚才喊完三声,还没等,婆婆就答应了。
如果她答应得太快,算不算?
如果答应的人不是她,算不算?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今晚可能又睡不安稳了。
十一点,建国上床睡了,很快打起呼噜。
我躺在他旁边,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夜深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虫叫。
我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突然听到一个声音——
吱呀——
我猛地睁开眼。
藤椅。
又是藤椅的声音。
这次是从客厅传来的。
我躺着没动,竖起耳朵听。
吱呀——吱呀——
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就像有人坐在上面摇。
我慢慢转过头,看向卧室门。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客厅里没开灯,但走廊尽头,有微弱的光透进来。
那光一晃一晃的,像是……
像是有人在走动。
吱呀——吱呀——
声音越来越近。
从客厅,到走廊,再到卧室门口。
然后停了。
就停在门外。
我屏住呼吸,盯着那条门缝。
门外有什么东西,站在那里。
我看不见,但我感觉得到。
它在看我。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门缝里突然多了一样东西。
一根手指。
枯瘦的,发黄的手指,从门缝里伸进来,轻轻推着门。
门慢慢开了。
借着走廊里那点微弱的光,我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站着。
是坐着。
坐在那把藤椅上。
藤椅一点一点往里移动,像有人推着它,又像它自己在走。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一个男人,穿着白衬衫,佝偻着背,脑袋微微垂着。
我看不清他的脸。
藤椅停在床尾,离我只有两三步远。
那个人慢慢抬起头。
我张了张嘴,想喊建国。
但发不出声。
就在这时——
“陈婉。”
身后有人叫我。
我猛地回头。
建国睡在我旁边,打着呼噜,一动不动。
那谁在叫我?
我慢慢转回头。
藤椅还在。但椅子上的人不见了。
只有藤椅静静地摆在那儿,空荡荡的。
我盯着那把藤椅,心跳得像打鼓。
然后我注意到一件事——
藤椅的坐垫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
我慢慢伸出手,把照片拿起来。
借着微弱的光,我看见照片上是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红睡衣,坐在床边数钱。
那是新婚夜的画面。
那是我。
照片上的我,正在抬头看镜头,好像发现了有人在拍她。
可我新婚夜那天,没人拍照啊。
我猛地抬头——
藤椅还在,空空的。
但椅背上,不知什么时候,搭了一件白衬衫。
崭新的,刚洗过的,还带着洗衣液的香味。
和晾衣绳上那件,一模一样。
那一夜我没睡。
就坐在床上,盯着那把藤椅,盯到天亮。
藤椅一直没动,就那么静静地摆在那儿。
白衬衫也一直在,随着窗外的风,轻轻晃动。
五点半,天蒙蒙亮。
我起身,下床,走到藤椅前。
伸手摸了摸那件白衬衫。
湿的。
像刚从洗衣机里拿出来,还没来得及晾。
可昨晚我收衣服的时候,晾衣绳上明明已经没有衣服了。
这件衬衫是从哪儿来的?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房子里,除了我和婆婆,除了建国,还有第四个人。
或者说,第四样东西。
六点,婆婆起床了。
我听见她在院子里走动,扫地的声音沙沙响。
我拿起那件白衬衫,走出卧室。
婆婆正在扫地,看见我手里的衬衫,手里的动作停了。
就那么停了,一两秒。
然后她继续扫地,头也不抬地说:“放我屋里就行。”
“妈。”我叫她。
她没停。
“这衬衫是谁的?”
她没回答。
我走到她面前,挡住她的扫帚。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小婉,”她说,“你昨晚喊‘吃饭了’的时候,听到人答应了吗?”
我愣了一下。
“听到了,”我说,“您答应的。”
婆婆摇摇头。
“不是我。”
“什么?”
“我昨晚一直在后院收衣服,没进厨房。”
我站在原地,血一下子涌到头顶。
不是她?
那答应我的是谁?
我张了张嘴,想问,但婆婆已经转身走了。
走回她房间,关上门。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件白衬衫,风吹过来,衬衫轻轻飘动。
我突然想起菜谱第一页的那行字——
“肉熟之前,厨房灯绝对不能灭。灭了,你爸就回来了。”
你爸回来了。
昨晚灯灭了,他回来了。
那今晚呢?
今晚我喊“吃饭了”,答应我的,是谁?
我低头看手里的衬衫。
白得刺眼。
领口内侧,绣着两个小小的红字。
我凑近看——
“国强”。
建国,国强。
张建国,张国强。
兄弟?
建国从来没说过他有兄弟。
我转身看向婆婆的房间。门关着,窗帘拉着。
那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回到自己房间,建国还在睡。
我把衬衫叠好,放在他枕头旁边。
他翻了个身,胳膊搭在衬衫上,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听清了。
他说的是——
“哥,别闹。”
我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哥?
他叫谁哥?
床头的衬衫,被他压在胳膊下面,一动不动。
但领口内侧那两个红字,正对着我。
国强。
张。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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