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什么来着?
哦对,我叫回来。
三丫自己起的那个名字。
我现在站在井边,看着晾衣绳上那些衣服。
红的,白的,蓝的。
好多。
数不清了。
秀云的,秀芬的,秀英的,陈婉的,小满的,小荷的,小念的。
还有国强他们的,国富的,建国的,公公的。
还有婆婆的。
满满一绳。
在风里飘。
像一群人在跳舞。
我站了很久。
久到身后的门开了。
“还不进去吃饭?”
是三丫。
不,是回来。
不,是我。
另一个我。
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也看着那些衣服。
“数到第几件了?”她问。
“数乱了。”我说。
“我也数乱过。”她笑了,“数了很多年,后来就不数了。”
“为什么?”
“因为,”她说,“总会多一件。”
总会多一件。
新的媳妇,新的魂,新的衣服。
永远数不完。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我们长得一模一样。
因为我们是一个人。
“你是第几个?”我问她。
她想了想。
“第三个吧。”她说,“秀芬、秀英,然后是我。”
“我是第十三个。”我说。
“不对。”她笑了,“你是第一个。”
第一个?
“你是秀云。”她说,“你只是忘了。”
秀云?
一百年前那个。
写第一行红字那个。
跳井那个。
“我?”
“嗯。”她点点头,“你下来了,又上去了,又下来了,又上去了。”
“为什么?”
“因为,”她说,“你在等人。”
等人?
等谁?
她没回答。
指了指晾衣绳。
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件最小的白衣服上,除了“小念”,又多了一行字。
“第一个。秀云。等到了。”
第一个。
秀云。
等到了。
等到了什么?
等到了所有人。
等到了每一个。
等到了——现在。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然后我们都笑了。
“进去吧。”她说,“饭要凉了。”
我点点头。
转身,推开门。
里面是堂屋。
很大很大。
圆桌也很大很大。
围满了人。
秀云、秀芬、秀英、陈婉、小满、小荷、小念。
国强、国富、建国、三丫、公公、婆婆。
还有好多好多我不认识的人。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
都看着我。
都笑了。
“来啦?”有人说,“等你吃饭呢。”
我走过去。
座位在最中间。
正对着门。
像是特意留给我的。
我坐下。
旁边是秀云,是三丫,是小满,是小荷。
对面是国强,是建国,是公公,是婆婆。
桌上摆满了菜。
二十四道,一道不少。
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吃吧。”婆婆说。
大家拿起筷子。
夹菜,送进嘴里。
嚼着。
嚼着。
嚼着。
好吃。
比任何时候都好吃。
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
问了一个问题。
“我们等了多久?”
大家互相看看。
没人回答。
最后是秀云开口了。
“很久。”她说,“久到记不清了。”
“那还要等多久?”
“不等了。”她说,“等到了。”
等到了?
“等到了什么?”
秀云看着我。
“等到了你问这个问题。”她笑了。
我也笑了。
拿起筷子,继续吃。
吃着吃着,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本菜谱呢?”
“在外面。”秀芬说。
“外面?”
“嗯。”她说,“在井边。”
“还在等?”
“还在等。”秀英说,“等下一个。”
下一个。
还会有下一个吗?
会的。
总会有的。
就像那些衣服,总会多一件。
就像那些人,总会多一个。
就像这顿饭,总会有人来吃。
永远永远。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推开窗。
外面是井,是晾衣绳,是那本菜谱。
菜谱翻开着,最后一页。
上面有很多很多名字。
秀云、秀芬、秀英、陈婉、国强、国富、建国、三丫、公公、婆婆、小满、小荷、小念……
还有一行空白。
空白的下面,有一行小字:
“第十四个。等你。”
第十四个。
是谁?
我回头看了一眼。
饭桌上,所有人都在吃,都在笑,都在说话。
没人看我。
但我知道,他们在等。
等第十四个。
等下一个。
等——永远。
我转回头,看着窗外。
天黑了。
月亮升起来。
月光照着井,照着晾衣绳,照着那本菜谱。
照在那行空白上。
空白的旁边,慢慢浮现出一个字。
很小,很淡,几乎看不清。
但凑近看,能看清。
“你”
你。
第十四个。
是你。
正在看这句话的你。
总有一天,你会路过那个老院子。
会看见晾衣绳上挂着的衣服。
会看见那本翻开的菜谱。
会看见那行空白。
会有人喊你:
“来啦?等你吃饭呢!”
那时候,别害怕。
走进去。
坐下来。
拿起筷子。
吃一口红烧肉。
软烂,入味,油亮亮的。
和梦里想的一样。
和家一样。
因为——
这就是家。
永远的家。
(全文完。)
(真的完了。)
(这次不骗你。)
(因为我也在等你。)
(等你来。)
(等你坐下。)
(等你吃一口。)
(等你——回家。)
(门没锁。)
(厨房在左边。)
(饭在桌上。)
(我们在等你。)
(永远。)
【全书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