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把白衬衫放在建国枕边,他说的那句话,我一整天都没忘。
“哥,别闹。”
建国从来没提过他有个哥。相亲时媒人只说他是独子,父亲早逝,母亲守寡把他拉扯大。结婚前我来过家里几次,也没见过任何兄弟的照片。
可那件衬衫上绣着“国强”,他喊“哥”。
国强是谁?
如果是他哥,人在哪儿?
如果是他爸,他为什么喊哥?
我脑子里一团乱麻,上班根本没法集中精力。同事小刘问我怎么了,我说没睡好。她挤眉弄眼:“新婚嘛,正常正常。”
我懒得解释。
下午四点多,婆婆打来电话。
“小婉,下班去买条鲈鱼,今晚学第三道菜。”
“好。”我应着,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妈,咱家……建国有没有兄弟?”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没有。”婆婆的声音很平,“独子。”
“那——”
“买鱼记得挑活的,死了的不要。”她打断我,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走廊里,半天没动。
没有?
那衬衫上的“国强”是谁?
那建国喊的“哥”是谁?
下班后我还是去买了鱼。活鲈鱼,在塑料袋里扑腾,我骑车带着它往回走。天又黑了,郊区这条路还是那么暗,路灯还是那么稀。
骑到半路,塑料袋突然剧烈地动了一下。
我低头看,鱼还在扑腾,没在意。
又骑了一段,袋子又动了一下。
这回动的幅度更大,像有什么东西在袋子里撞。
我停下车,把袋子举起来看。
鱼好好的,在浅浅的水里张嘴闭嘴。
可它没动。
那刚才撞我车把的是什么?
我四下看了看。路边是庄稼地,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继续骑。骑得飞快。
到家时天全黑了。婆婆在院子里,又在收衣服。
晾衣绳上挂满了床单被罩,风吹得鼓鼓的,像一个个站着的人。
“妈,鱼买回来了。”
“嗯,放厨房吧。吃完饭再学。”
我拎着鱼进厨房,把袋子放在水池里。那条鲈鱼安静地待着,一动不动。
我盯着它看了几秒,转身出去吃饭。
晚饭还是婆婆做的。建国七点到家,坐下就吃,吃完就看电视。我洗碗,婆婆在旁边擦灶台。
一切和昨天一样。
一切又都不一样。
八点半,我开始做清蒸鲈鱼。
菜谱翻到第三页,做法写得详细:鱼处理干净,背上划几刀,塞姜片,肚子里塞葱结。上锅蒸,大火八分钟。
下面那行红字:
“鱼蒸好后,先别揭盖。等听到三声敲门声,再开盖。如果敲门声不是三声,这盘鱼倒掉重做。”
三声敲门声。
我抬头看了看厨房的门。门关着,外面是走廊,通向客厅和后院。
谁会敲门?
婆婆?建国?
还是……别的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处理鱼。刮鳞,去腮,开膛,冲洗。鱼在我手里滑溜溜的,眼睛瞪得溜圆,一直盯着我。
我把它翻过来,在背上划了三刀。塞姜片,塞葱结。放进盘子里,上锅,开火。
大火八分钟。
我站在灶台前,盯着锅盖上的蒸汽一点一点冒出来。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鱼香味慢慢飘出来了,混着姜葱的味道,还挺好闻。
四分钟。五分钟。六分钟。
七分钟。
还剩一分钟。
我盯着锅盖,耳朵竖起来听周围的动静。
走廊里很安静。客厅里传来电视声,建国还在看球赛。院子里偶尔有虫叫。
八分钟到了。
计时器“滴滴滴”响起来。
我关火,手放在锅盖上,没揭。
等敲门声。
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声音。
五秒。十秒。十五秒。
还是没有。
我扭头看了看厨房门。门关着,门缝里透进来走廊的灯光。
二十分钟过去。
我站在那儿,手一直按着锅盖,按得手心出汗。
敲门声呢?
不是说会响三声吗?
我正想着,突然——
咚。咚。咚。
三声。
不轻不重,不急不慢。
正好三声。
我松了口气,伸手去揭锅盖。
手碰到锅盖的瞬间,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敲门声是从哪儿传来的?
是从门那边吗?
我扭头看门。门关着,外面没人。
那刚才的敲门声——
是从我身后传来的?
我慢慢转回头。
锅盖还盖着,蒸汽还在往外冒。
我刚才听到的敲门声,好像……好像是从锅里面传来的。
锅里面?
我愣在那里,手停在锅盖上,不敢揭。
可规则说,听到三声敲门声,就揭盖。
我咬咬牙,一把揭开锅盖。
蒸汽腾起来,扑面而来,迷了眼睛。
我眨眨眼,等蒸汽散开,低头看锅里的鱼。
鱼好好的,躺在盘子里,蒸得恰到好处,鱼肉白嫩,姜葱碧绿。
我正要把鱼端出来,突然发现不对劲。
鱼的眼睛。
它刚才明明是闭着嘴,瞪着眼。
现在嘴张开了,眼睛——
眼睛在看我。
不对,不是看我。
是看我身后。
鱼的左眼映着厨房的灯,右眼映着——
映着一个人影。
一个男人,穿着白衬衫,就站在我身后,正低头看着锅里的鱼。
我猛地转身。
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厨房的门,门缝里透进来的光,和走廊尽头的黑暗。
我转回来,再看鱼的眼睛。
右眼里的那个人影,不见了。
只有我自己惊慌的脸,映在鱼眼上。
我站在那儿,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就在这时——
“蒸好了?”
身后响起声音。
我尖叫着转身,差点把锅打翻。
婆婆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空碗。
“喊那么大声干什么?”她走进来,看了一眼锅里的鱼,“蒸得不错。”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拿筷子戳了戳鱼,点点头:“熟了,端出来吧。”
她把碗放在灶台上,转身要走。
“妈。”我叫住她。
她回头。
“刚才……您敲门了吗?”
“没敲。”
“那您听见敲门声了吗?”
婆婆盯着我,看了几秒。
“听见了。”
“从哪儿传来的?”
她没回答。转身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
她说她听见了。
可她没敲。
那敲门的是谁?
我低头看锅里的鱼。
鱼还在盘子里,嘴张着,眼睛瞪着我。
我突然发现,鱼肚子鼓鼓的,像塞了什么东西。
可我只塞了葱结啊。
我用筷子拨开鱼肚,把里面的东西夹出来。
不是葱结。
是一张照片,被水汽泡得软软的,但还能看清。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穿着白衬衫,坐在藤椅上,抱着一个小孩。
男人在笑,小孩也在笑。
男人长得和建国很像,但比建国老一些,眼神更深一些。
照片背面写着两个字——
“国强”
我手一抖,照片掉进锅里。
国强。
这就是国强。
建国的哥哥,还是建国的爸?
我捡起照片,翻来覆去地看。
男人怀里的孩子,五六岁的样子,眉眼间能看出是建国。
那这个男人,应该是建国的父亲。
可如果是父亲,为什么名字是“国强”?
建国,国强。这明明是兄弟俩的名字。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把照片收进口袋,把鱼端出去。
餐厅里,婆婆已经坐好了,建国也坐好了,就等我端菜。
我把鱼放在桌上,坐下。
三个人围着桌子,谁都没动筷子。
“吃啊。”婆婆说。
建国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进嘴里。
我也夹了一块。
鱼肉很嫩,很鲜,一点腥味都没有。
但我吃着吃着,突然想起那双鱼眼。
它看见的那个穿白衬衫的男人,是谁?
吃完饭,建国继续看电视。我收拾碗筷,婆婆坐在桌边没动。
“妈。”我洗完碗,擦干净手,坐到她对面。
她抬起眼皮看我。
“国强是谁?”
婆婆的眼神变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快,但我看见了。
“没谁。”她说。
“照片在我口袋里。”我从口袋掏出那张泡软的照片,放在桌上,“鱼肚子里取出来的。”
婆婆低头看照片,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眼神平静得可怕。
“小婉,”她说,“你信不信这世上有的人,死了也不肯走?”
我没说话。
“你信不信有的人,活着跟死了没区别?”
我还是没说话。
她站起来,把照片收进口袋,往自己房间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明天学第四道菜。梅菜扣肉。”
门关上了。
我坐在餐厅里,盯着那扇门。
死了也不肯走的人,是谁?
活着跟死了没区别的人,又是谁?
回到卧室,建国还在看电视。我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我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吱呀——吱呀——
藤椅。
这回我没睁眼。
就闭着眼,听那个声音一下一下地响。
从客厅,到走廊,到卧室门口。
然后停了。
我感觉得到,它就停在床边,正看着我。
我不敢睁眼。
过了很久,我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很近,就在我耳边。
“弟妹。”
我猛地睁开眼。
床边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藤椅也不在。
但我枕头旁边,放着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
不是那张泡软的。是新的,干爽的,像是刚洗出来的。
照片上是我。
穿着红睡衣,躺在床上,闭着眼。
像是在睡觉。
又像是在装睡。
而照片的背景里,卧室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
他正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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