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我没睡。
枕头旁边那张照片,我盯着看了很久。照片上的我闭着眼,睡得沉沉的,卧室门开着,门口站着那个穿白衬衫的男人。
他站在那儿,正看着我。
不对——是正看着拍照时的我。
也就是说,我睡着的时候,他进过房间,站在床边,拍了这张照片。
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字,没有日期,只有相纸本身那种光滑的触感。
建国还在旁边打呼噜。
我想叫醒他,想问他知不知道有人进过房间,想问他国强到底是谁。
但我没叫。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不想让他知道我知道了一些事。
五点多,天快亮了。我把照片塞进枕头底下,闭上眼睛装睡。
六点,婆婆起床了。院子里传来扫地的声音,沙沙沙,一下一下。
我躺到七点,起来洗漱。
早饭是稀饭馒头,婆婆腌的萝卜干。三个人围着桌子,谁都不说话。
吃完饭,建国去上班。我收拾碗筷,婆婆坐在桌边,突然开口:
“今晚学第四道菜,梅菜扣肉。下班买块五花肉,要带皮的,肥瘦相间的。”
“好。”我应着,把碗端进厨房。
走到厨房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婆婆还坐在桌边,没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我突然发现她老了很多。
不是皱纹那种老。是眼神。她的眼睛空空的,像看着什么地方,又像什么都没看。
那天在单位,我又是一整天心不在焉。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几件事:照片、白衬衫、敲门声、鱼眼里的影子。
还有婆婆那句“有的人死了也不肯走”。
下班后我去菜市场,买了块五花肉。卖肉的大姐又认出我了,笑着说:“又来学菜啊?你婆婆真是严师。”
我笑笑,没接话。
骑车回家的路上,天又黑了。郊区这条路,我已经骑了十几趟,闭着眼都能骑到家。
但今天不一样。
骑到一半,我听到身后有声音。
不是车声,不是人声,是——
吱呀——吱呀——
藤椅的声音。
我猛地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漆漆的路,和路两边的庄稼地。
我加快速度骑。
吱呀——吱呀——声音还在。
不远不近,一直跟着。
骑到家门口,我跳下车,回头看了一眼。
路上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但路边那棵老槐树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一团白色的,一晃就没了。
我没敢多看,推车进院。
婆婆又在收衣服。
晾衣绳上挂满了,床单被罩,还有那件白衬衫。
两件。
两件白衬衫,并排挂着,在风里一晃一晃的。
我盯着那两件衬衫看了几秒。
一件是那天晚上从藤椅上拿的,绣着“国强”。另一件是晾衣绳上原本就有的,绣着什么?我没看过。
“妈。”我叫她。
她没回头,继续收衣服。
“那两件衬衫,都是谁的?”
她的手停了。就那么停着,一两秒。
然后她继续收,头也不回地说:“做饭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收下那两件衬衫,叠好,抱在怀里,走回自己房间。
门关上了。
我进厨房,开始做梅菜扣肉。
菜谱翻到第四页,做法密密麻麻:五花肉煮到七分熟,捞出来,用牙签在皮上扎满小孔,抹上老抽上色。下油锅炸,炸到皮起泡,捞出来泡冰水。切片,码碗,铺上泡好的梅菜,上锅蒸两个小时。
下面那行红字:
“扣肉出锅后,要给婆婆夹第一筷子。她吃了,你才能动筷子。如果她不吃,今晚你别吃饭。”
给婆婆夹第一筷子。
她吃了,我才能吃。
她不吃,我今晚别吃饭。
我盯着这行字,突然想起前几道菜的规则——
红烧肉,灯不能灭。灭了,爸就回来了。
糖醋排骨,喊三声“吃饭了”,等人答应了才能端上桌。
清蒸鲈鱼,等三声敲门声才能揭盖。
每一道规则,都像是某种仪式。某种和另一个世界沟通的仪式。
那这一道呢?
给婆婆夹第一筷子。如果她不吃,我今晚别吃饭——是单纯的惩罚,还是有别的意思?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必须照做。
七点开始煮肉。七点半煮好,捞出来扎孔、抹老抽。起油锅炸,肉皮在油里噼里啪啦响,溅出来的油烫了我胳膊一下,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炸到皮起泡,捞出来泡冰水。切片,码碗,铺梅菜,上锅蒸。
大火烧开,转小火,慢慢蒸。
计时器调到两小时。
九点半。
我站在灶台前,盯着锅盖上的蒸汽,一点一点冒出来。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
九点四十。
九点五十。
十点。
十点二十。
十点四十。
十点五十八。
计时器响了。
我关火,深吸一口气,揭开锅盖。
香味扑鼻而来。扣肉蒸得正好,肉皮皱皱的,油亮亮的,梅菜吸满了肉汁,黑红发亮。
我把碗从锅里端出来,扣在盘子上,轻轻拿起碗——
一个完美的倒扣,肉片整整齐齐,皮朝上,码得像一朵花。
我端着盘子,走出厨房。
餐厅里,婆婆已经坐好了。
只有她一个人。建国不在。
“建国呢?”我问。
“睡了。”婆婆说。
我看了看墙上的钟,十一点零五分。建国平时不到十二点不睡,今天怎么这么早?
但我没问。把盘子放在桌上,拿起筷子,夹了最中间的一块肉,放进婆婆碗里。
“妈,您尝尝。”
婆婆低头看那块肉。
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吃了。
然后她拿起筷子,夹起那块肉,送进嘴里。
慢慢嚼着。
嚼着。
嚼着。
我盯着她的脸,等着她说“可以吃了”。
但她没说。
她嚼完那块肉,放下筷子,抬起头看我。
眼神不对。
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婆婆看我的眼神,是那种长辈看晚辈的眼神——有点距离,有点审视,但还算正常。
现在这个眼神——
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像是在看一个——东西。
“妈?”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她没应。
“妈,您怎么了?”
她还是没应。就那么盯着我,眼睛一眨不眨。
我被她盯得发毛,后背一层一层冒冷汗。
“这肉,”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哑,像不是她在说话,“你从哪买的?”
“菜……菜市场啊。”我说,“就路口那个,卖肉的大姐——”
“不对。”她打断我。
“什么不对?”
她站起来,指着盘子里的扣肉:“这肉不对。”
我低头看盘子。扣肉好好的,一片一片码着,油亮亮的,闻着香喷喷的。
哪里不对?
“妈,到底怎么了?”
婆婆没回答。她转身就走,走回自己房间,门“砰”一声关上。
我愣在餐厅里,看着那扇门,半天没动。
什么意思?
肉不对?
哪不对?
我坐下来,盯着那盘扣肉。
看着看着,我突然发现一件事——
盘子里的扣肉,一共十二片。
我切的时候,明明切了十三片。
我数了一遍。十二片。
再数一遍。还是十二片。
少了一片?
我夹给婆婆的那片,她吃了。
还剩十二片,对的,没错。
但我切的时候,明明切了十三片。
多出来的那片呢?
我回忆切肉的过程:煮好的五花肉,切成薄片,一片一片码进碗里。码的时候我还数过,正好码满一碗,十三片。
蒸好扣出来,还是十三片。
我给婆婆夹了一片,她吃了。
应该还剩十二片。
对。
那为什么我记得是十三片?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
案板上什么都没有。灶台上干干净净。垃圾桶里只有梅菜梗和姜片葱段。
没有多余的肉。
我又回到餐厅,盯着那盘扣肉。
十二片,整整齐齐。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送进嘴里。
肉很烂,很香,梅菜的味道全进去了。肥肉入口即化,瘦肉不柴。
好吃。
可吃着吃着,我突然觉得不对劲。
嘴里的肉,嚼着嚼着,好像变多了?
不是变多了,是——是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吐出来,低头看。
吐出来的肉沫里,有一根细细的、白白的东西。
不是肉丝。
不是筋。
是——是一根手指头?
人的手指头?
我尖叫一声,把筷子扔了,盘子打翻在地,扣肉洒了一地。
婆婆的房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
“怎么了?”
我指着地上的肉,说不出话。
她走过来,低头看。
看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去,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
那根细细的、白白的东西。
她举起来,对着灯看。
“是指甲。”她说。
指甲?
我凑近看。
真的是指甲。人的指甲,小小的,像是——像是小孩的指甲?
“这……这怎么回事?”我声音发抖。
婆婆没回答。她把那根指甲收进口袋,站起来,看着我。
眼神又变了。
变回之前那种眼神了。
“明天学第五道菜。”她说,“回锅肉。”
然后她走回房间,关上门。
我站在一地狼藉里,浑身发抖。
指甲。
扣肉里吃出了指甲。
婆婆吃了第一块,没事。我吃了第二块,吃出了指甲。
那第一块里有没有?
婆婆吃的那块,有没有指甲?
她吃的时候,嚼了那么久,她嚼的是什么?
我冲到水池边,弯腰干呕。
什么都吐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没回卧室。
就坐在厨房里,开着灯,坐到天亮。
五点多,我去院子里透气。
晾衣绳上,又挂满了衣服。
两件白衬衫,并排挂着,在晨风里一晃一晃。
我盯着那两件衬衫,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其中一件,领口内侧,绣着“国强”。
另一件呢?
我走过去,凑近看。
另一件的领口内侧,也绣着字。
两个字。
“建国”
建国。
建国的衬衫。
建国的衬衫,和国强的衬衫,一模一样,并排挂着。
可建国的衬衫,从来都是他自己洗自己收,我见过。不是这件。
这件是新的。没见他穿过。
我正盯着那两件衬衫出神,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是婆婆。
她也看着那两件衬衫。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我。
“小婉,”她说,“你知道为什么二十四道菜,要一道一道学吗?”
我摇头。
“因为每学会一道,”她说,“你就离那个世界近一步。”
那个世界?
哪个世界?
她没解释。转身走了。
我站在晾衣绳旁边,风吹过来,两件白衬衫轻轻飘动,像两个站着的人。
一个叫建国。
一个叫国强。
一个是我丈夫。
另一个,是我丈夫的——
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今晚的回锅肉,我不想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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