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从厨房出来,腿还是软的。
一晚上没睡,坐在厨房里盯着灯泡看,生怕它再灭一次。好在灯一直亮着,亮得刺眼,亮得我眼睛发酸。
但我不敢闭眼。
一闭眼就是那块扣肉,就是那根指甲,就是婆婆那句“每学会一道,你就离那个世界近一步”。
五点半,天蒙蒙亮。我去院子里透气,看见那两件并排挂着的白衬衫。
建国的,国强的。
风吹过来,两件衬衫轻轻碰在一起,像两个人在交头接耳。
我盯着它们看了很久,直到婆婆出来收衣服。
她从我身边走过,没看我,径直走到晾衣绳前,把那两件衬衫收下来。
一件叠好,搭在胳膊上。
另一件也叠好,搭在胳膊上。
然后她转身,看着我。
“今天学回锅肉。”她说,“下班买块二刀肉,肥瘦相间的,要有皮。”
“妈。”我叫住她。
她停下来。
“那个世界……是哪儿?”
婆婆没回答。她低头看了看胳膊上叠好的两件衬衫,抬起头,眼神空空的。
“你昨晚看见什么了?”她反问我。
我愣了一下。
“看见……看见指甲。”我说,“从肉里吃出来的。”
“还有呢?”
还有?
我想了想,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扣肉少一片、吃出指甲、她说的那句话、我一夜没睡。
婆婆听完,没说话。
就那么站着,风吹着她的头发,一缕一缕地飘。
“妈,到底怎么回事?”我问,“国强是谁?那两件衬衫为什么一模一样?指甲是谁的?那个世界是什么?”
婆婆看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了。
“小婉,”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建国三十二了才结婚?”
我没想过。
相亲时媒人说他老实,工作忙,一直没顾上。我妈说这种男人靠谱,不花心。
“因为之前有过两个。”婆婆说。
我脑子里“嗡”一声。
两个?
“两个媳妇,”婆婆继续说,“都没做完二十四道菜。”
“她们……人呢?”
婆婆没回答。
她转身,走回自己房间。
门关上了。
我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两个。
两个媳妇,都没做完二十四道菜。
人呢?
走了?还是——
我不敢想。
那天在单位,我整个人都是懵的。
报表填错三回,同事跟我说话我听不见,午饭一口没吃。
脑子里反复转着婆婆那句话——“之前有过两个”。
两个媳妇,都没做完二十四道菜。
那我是第三个。
二十四道菜,我学完了四道。
还剩二十道。
学完会怎样?
学不完又会怎样?
下班后我去菜市场,买二刀肉。卖肉的大姐看见我就笑:“又来了?今天学什么?”
“回锅肉。”我说。
“你家婆婆真行,天天教。”她一边切肉一边说,“不过也是,张家那老规矩,新媳妇都得学。”
我心里一动。
“您知道张家这规矩?”
“知道啊。”大姐把肉递给我,“这附近老人都知道,张家媳妇得学完二十四道菜,才能算正式进门。”
“学不完呢?”
大姐愣了一下。
“学不完?”她摇摇头,“没听说过学不完的。张家媳妇都学完了。”
都学完了?
可婆婆说,之前两个没学完。
“都学完了?”我追问,“那您见过她们吗?”
“见过啊。”大姐说,“老大家媳妇,十几年前了,长得挺俊。老二家媳妇,就建国他媳妇——”
她突然停住,看着我。
“你不就是建国媳妇吗?”
我点点头。
“那你问这干啥?”
“没什么。”我接过肉,“随口问问。”
骑车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大姐的话。
老大家媳妇?
建国不是独子吗?哪来的老大?
老大是谁?
如果是老大,那国强——
是国强的媳妇?
那国强呢?
国强在哪儿?
骑到半路,天又黑了。
郊区这条路,我已经骑了十几天,闭着眼都能骑到家。
但今天不一样。
骑到那棵老槐树下面,我突然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藤椅。
是女人的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庄稼地里传来的。
“学不完……学不完……”
我猛地刹住车,四下看。
庄稼地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学不完……就别走……”
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
我跳上车,拼命骑。
骑到门口,跳下车,回头看。
路上空荡荡的。
但老槐树那边,好像站着一个人。
白色的,一晃就没了。
我冲进院子,把车一扔,跑进厨房。
婆婆已经在厨房了。
她站在灶台前,不知道在干什么。
“妈!”我喘着气,“路上有人——”
她回头看我。
眼神平静得可怕。
“没人。”她说。
“可是我听见——”
“没人。”她打断我,“开始做菜吧。”
我站在原地,心跳得厉害。
她怎么知道没人?
她怎么知道路上有什么?
我没问。放下肉,系上围裙,开始做回锅肉。
菜谱翻到第五页,做法密密麻麻:二刀肉冷水下锅,煮到八分熟,捞出来切片。蒜苗切段,豆瓣酱剁细。肉片下锅煸炒,炒到卷起来,叫“灯盏窝”。下豆瓣酱,炒出红油,下蒜苗,快炒出锅。
下面那行红字:
“回锅肉出锅前,要对着锅说三遍‘够了吗’。说完要等,等有人回答‘够了’,才能关火。”
够了吗?
够了?
我盯着那行字,手心开始冒汗。
前几道菜的规则,都是等——等人答应,等敲门声,等婆婆吃。
这一道,是要问锅。
问锅够了吗?
锅怎么会回答?
我开始煮肉。冷水下锅,加姜片葱段料酒,开火。
二十分钟后,肉煮好了。捞出来晾凉,切成薄片。蒜苗切段,豆瓣酱剁细。
起锅烧油,下肉片煸炒。
肉片在锅里滋滋响,慢慢卷起来,真的像一个个小灯盏。
下豆瓣酱,炒出红油。下蒜苗,快速翻炒。
香味出来了,呛得我直想咳嗽。
出锅前。
我握着锅铲,看着锅里滋滋冒油的回锅肉,深吸一口气。
“够了吗?”
没人回答。
厨房里只有锅里的声音。
我又说了一遍。
“够了吗?”
还是没人。
第三遍。
“够了吗?”
话音刚落——
“不够。”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男人的声音。
我猛地转身。
厨房门口,站着一个人。
穿白衬衫。
不是婆婆,不是建国。
是那个男人。
是国强。
他站在那儿,离我只有两三步远。
手里端着一个空碗。
我张了张嘴,想喊,喊不出来。
他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然后他开口了。
“不够。”他说,“还差很多。”
我往后缩,背抵着灶台,烫得我一激灵。
他往前走了一步。
“二十道。”他说,“还差二十道。”
二十道?
对,二十四道菜,我学完了四道,还剩二十道。
“学完了呢?”我听见自己在问。
他停下来。
“学完了,”他说,“你就能看见我了。”
“我现在就看见你了!”
他摇摇头。
“不。”他说,“你现在看见的,是我让你看见的。”
什么意思?
我不明白。
他往前走了一步。
“学完了,”他说,“你就能看见真正的我。”
“真正的你是什么?”
他没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空碗,又抬起头看我。
“肉,够了。”他说,“人,不够。”
然后他转身,走了。
就那样走进走廊,走进黑暗,不见了。
我愣在那儿,浑身发抖。
过了好久,我才想起锅里的肉。
回头一看,锅里的回锅肉已经有点糊了。
我关火,把肉盛出来。
端着盘子,走出厨房。
餐厅里,婆婆和建国都坐好了。
婆婆看着我,眼神平静。
建国也看着我,眼神——
建国的眼神不对。
他看着我,像是看着一个不认识的人。
像昨晚婆婆看我的那种眼神。
“吃饭吧。”婆婆说。
我把盘子放在桌上,坐下。
三个人围着桌子,谁都没动筷子。
“吃啊。”婆婆说。
建国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嚼着。
嚼着。
嚼着。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嫂子。”他说。
我手里的筷子掉了。
嫂子?
他叫我嫂子?
“建国,你叫我什么?”
他没回答。又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婆婆也夹了一块,慢慢嚼着。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们两个,浑身发冷。
嫂子。
建国叫我嫂子。
那我是谁?
我是建国的媳妇,还是国强的媳妇?
国强是我丈夫?
那建国呢?
建国是谁?
“妈。”我声音发抖,“建国刚才叫我什么?”
婆婆放下筷子,看着我。
“你听见什么了?”
“他叫我嫂子!”
婆婆摇摇头。
“他没叫你嫂子。”
“我明明听见——”
“你听错了。”婆婆打断我,“吃饭。”
我听错了?
不可能。
我清清楚楚听见那两个字——嫂子。
建国嚼着肉,眼睛盯着电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看着他,突然发现一件事——
他穿的衬衫。
白衬衫。
领口内侧,绣着两个字。
不是“建国”。
是“国强”。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都倒了。
“你不是建国!”我指着他说,“你是国强!”
他转过头,看着我。
脸上慢慢露出一个笑。
那笑容,让我后背发凉。
“弟妹。”他说。
弟妹?
他叫我弟妹?
那他是建国?
不对。
国强叫建国弟,才叫我弟妹。
那他是国强。
可国强不是死了吗?
“你到底是谁?”我喊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低头看着我。
离得近了,我终于看清他的脸。
和建国长得一模一样。
但眼睛不一样。
建国的眼睛是空的,像什么都没装。
他的眼睛是满的,装着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是谁?”他轻轻说,“我是这个家的人。”
“建国呢?”
他笑了。
“建国在睡觉。”
“在哪儿睡?”
他指了指卧室。
我转身就往卧室跑。
推开门,床上空空的。
没人。
建国不在。
我回头。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你骗我。”
他没说话。
“建国在哪儿?”
他还是没说话。
我冲过去,想推开他。
手刚碰到他的衬衫——
他不见了。
就那样消失了。
我愣在那儿,手还保持着推人的姿势。
身后传来声音。
“小婉。”
我转身。
建国站在厨房门口,揉着眼睛。
“怎么了?我听见你喊。”
我看着他的衬衫。
领口内侧,绣着“建国”。
“你刚才在哪儿?”
“睡觉啊。”他说,“睡得好好的,被你吵醒了。”
“真的?”
“真的。”
我盯着他的眼睛。
空的。
什么都没装。
这才是建国。
那刚才那个呢?
刚才那个是谁?
我回到餐厅。
婆婆还坐在那儿,盘子里的回锅肉已经吃完了。
她看着我,眼神平静。
“妈,”我说,“刚才那个人——”
“哪个人?”
“国强。”
婆婆的眼神变了一下。就那么一下。
“你看见他了?”
我点头。
婆婆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小婉,”她说,“有件事,我该告诉你了。”
“什么事?”
“国强,”她说,“是建国的哥哥。”
我知道。
“他是双胞胎哥哥。”
双胞胎?
“同年同月同日生,就差几分钟。从小一起长大,长得一模一样。”
“那他在哪儿?”
婆婆看着我。
“他死了。”她说,“十五年前。”
十五年前?
“怎么死的?”
婆婆没回答。
“但他没走。”她说,“他一直在这儿。”
我知道。
我看见他了。
“为什么?”
婆婆看着我,看了很久。
“因为,”她说,“他没做完他要做的事。”
“什么事?”
婆婆没回答。
她转身,走回自己房间。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明天学第六道菜。麻婆豆腐。”
门关上了。
我站在餐厅里,脑子里一团乱麻。
双胞胎。
国强死了十五年。
但他一直在这儿。
他没做完他要做的事。
什么事?
和我有关吗?
和二十四道菜有关吗?
我看向卧室。
建国已经躺回床上了,打着呼噜。
睡得很沉。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走过去,站在床边,看着他。
他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凑近听。
他说的是——
“哥,够了。”
五章结尾留的三个钩子
1.国强要做什么?——婆婆说他有没做完的事。是什么事?和二十四道菜有关吗?和“够了吗”这个规则有关吗?
2.建国知道什么?——他睡着时说的“哥,够了”,是什么意思?他知道国强在?他知道那些规则背后的真相?
3.两个媳妇去哪儿了?——婆婆说之前有过两个,都没学完二十四道菜。她们人呢?是走了,还是——留在了这个家?
六章预告
六章《麻婆豆腐》——
“豆腐下锅后,不能翻动。要等它自己‘走’起来。等豆腐开始在锅里转圈,才能出锅。”
这天晚上,陈婉做好豆腐,等着它“走”起来。
豆腐真的开始转了。
一圈,两圈,三圈。
转到第七圈时,锅里的豆腐突然拼成两个字——
“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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