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两个字——快跑。
豆腐拼出来的,歪歪扭扭的,但清清楚楚。
谁写的?
前两个媳妇?她们想告诉我什么?
还是国强?他想让我跑?
可他之前说“不够”,说还差二十道,说学完了才能看见真正的他——那他不应该想让我跑啊。
我想不通。
扭头看建国,他睡得很沉,打着呼噜,一动不动。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睡着的时候,他和国强一模一样。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一样的——让人看不透。
如果国强和他是双胞胎,那他们应该长得一模一样。
那前天晚上站在厨房门口的那个,到底是建国还是国强?
他说他是这个家的人。
他说建国在睡觉。
可我去卧室看,床上没人。
那他去哪儿了?
还是说——那个晚上,根本就是建国在装?
我越想越乱,干脆不睡了。
坐起来,下床,走到窗边。
窗外是院子。月光下,晾衣绳空空的,没有衣服。
但我看见了一样东西。
藤椅。
那把藤椅,摆在院子正中间。
空荡荡的,对着我的窗户。
我愣在那儿,盯着那把藤椅。
它什么时候搬出去的?
下午还在婆婆房间里,现在怎么在院子里?
我正想着,藤椅动了。
不是风吹的,是——自己动的。
慢慢往前摇了一下。
又一下。
吱呀——吱呀——
像有人坐在上面。
可椅子上空空的,没人。
我盯着那把藤椅,浑身发冷。
它摇了很久。
然后停了。
停了之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但很清楚。
“第七道。”
是婆婆的声音。
从她房间里传来的。
第七道。
对,明天学第七道——鱼香肉丝。
我回到床上,躺下,睁着眼到天亮。
第二天是周六,建国不用上班。
早上起来,他坐在客厅看电视,还是那些球赛重播,还是那个姿势,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看着他,突然问:“建国,你昨晚睡得好吗?”
他头也不回:“好啊,一觉到天亮。”
“没起来过?”
“没有。”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
没起来过?
那昨晚院子里的藤椅是谁搬出去的?
我没再问。
下午,婆婆让我去买菜。
“鱼香肉丝,”她说,“买瘦肉、木耳、胡萝卜、豆瓣酱。肉要里脊,嫩。”
我应着,骑车出门。
路过那棵老槐树时,我放慢了速度。
路边没人。庄稼地还是黑漆漆的,白天也透着一股阴气。
我停下来,对着那片庄稼地说:“你们在吗?”
没回应。
“我想知道,”我说,“你们是谁?你们想告诉我什么?”
还是没回应。
风吹过来,庄稼叶子沙沙响。
我等了几分钟,什么也没有。
正要走,突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从庄稼地里传来的。
“第七道……”
我心里一紧。
“第七道……别吃……”
别吃?
别吃什么?别吃鱼香肉丝?
“为什么?”我问。
但声音没了。
只剩风声。
我站在那儿,等了很久。
什么都没再出现。
骑车到菜市场,买里脊肉、木耳、胡萝卜。卖肉的大姐又认出我了,笑着问:“今天学什么?”
“鱼香肉丝。”
“哎哟,这个好,酸甜口,下饭。”她切着肉,突然压低声音,“姑娘,我问你个事。”
“您说。”
“你婆婆……有没有跟你提过,以前那两个媳妇?”
我心里一动。
“提过。怎么?”
大姐犹豫了一下。
“我听人说,”她声音更低了,“那两个媳妇,不是走了。是——是没走成。”
“什么意思?”
“就是说,她们想走,但没走掉。”她看着我,“留在这儿了。”
“留在这儿?留哪儿?”
大姐摇摇头。
“不知道。反正有人说,半夜路过你们家门口,见过两个女人,站在院子里。”
我后背一阵发凉。
“什么时候的事?”
“好几年前了。后来就没人见了。”她把肉递给我,“我就是提醒你一句,小心点。”
我接过肉,付了钱,骑车回家。
一路上,脑子里全是那句话——
“她们想走,但没走掉。”
怎么没走掉?
被什么留下了?
被谁留下了?
到家时天快黑了。婆婆在厨房,已经备好了木耳和胡萝卜,泡在水里。
“回来了?”她头也不回,“开始做吧。”
我系上围裙,开始切肉。
里脊肉切成细丝,加盐、料酒、淀粉抓匀。木耳切丝,胡萝卜切丝。调鱼香汁:糖、醋、生抽、淀粉、水,比例要准。
菜谱翻到第七页,做法密密麻麻。
下面那行红字:
“鱼香肉丝没有鱼。但如果吃出了鱼的味道,这盘菜倒掉重做。”
吃出鱼的味道?
鱼香肉丝本来就没鱼,怎么会吃出鱼的味道?
我盯着那行字,想起庄稼地里那个声音——“别吃”。
别吃什么?
别吃这道菜?
还是别吃出鱼的味道?
我开始炒菜。热锅凉油,下肉丝滑熟,盛出来。底油炒豆瓣酱,炒出红油,下木耳胡萝卜丝,下肉丝,最后淋鱼香汁,大火快炒。
出锅前,我用筷子夹了一根肉丝,想尝尝味道。
放进嘴里。
嚼着。
嚼着。
嚼着。
然后我愣住了。
嘴里有一股味道。
不是肉味,不是酸甜味,是——鱼的味道。
鲜的,腥的,像刚从河里捞上来的那种。
我明明吃的是肉丝。
怎么会是鱼味?
我低头看筷子。
筷子上,夹着一片东西。
小小的,半透明的,亮晶晶的。
鱼鳞。
一片鱼鳞。
我尖叫一声,把筷子扔了。
锅里的肉丝还在滋滋响,鱼香汁咕嘟咕嘟冒泡。
我往后退了一步,撞在灶台上。
鱼鳞。
肉丝里怎么会有鱼鳞?
我明明买的里脊肉,切的肉丝,从头到尾没有碰过鱼。
那这片鱼鳞是从哪儿来的?
“怎么了?”
身后传来声音。
我猛地转身。
婆婆站在厨房门口。
“没……没什么。”我把手背在身后,手里还攥着那片鱼鳞。
婆婆看了一眼锅里的菜。
“做好了?”
“做……做好了。”
“盛出来吧。”
我转身,把锅里的鱼香肉丝盛进盘子里。
手一直在抖。
端着盘子,走出厨房。
经过婆婆身边时,她突然说:“手背后面是什么?”
我僵住了。
“没……没什么。”
“给我看看。”
我慢慢伸出手。
手心摊开。
空的。
那片鱼鳞,我刚才趁转身的时候,塞进了口袋。
婆婆盯着我的手看了几秒。
然后她点点头。
“吃饭吧。”
餐厅里,建国已经坐好了。
我把鱼香肉丝放在桌上。
三个人围着桌子,谁都没动。
“吃啊。”婆婆说。
建国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肉丝,送进嘴里。
嚼着。
嚼着。
嚼着。
然后他放下筷子,看着我。
眼神又变了。
“嫂子。”他说。
又来。
“建国,我叫什么?”
他没回答。又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婆婆也夹了一筷子,慢慢嚼着。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们吃。
那盘鱼香肉丝,在灯光下油亮亮的,看起来很好吃。
但我一口都没动。
因为那片鱼鳞。
因为那个味道。
因为那句“别吃”。
吃完饭,建国去客厅看电视。我收拾碗筷,婆婆坐在桌边没动。
“妈。”我洗完碗,擦干净手,坐到她对面。
她抬起眼皮看我。
“鱼香肉丝,”我说,“为什么不能吃出鱼的味道?”
婆婆盯着我。
“你吃出来了?”
我没说话。
“你吃出鱼的味道了?”
我还是没说话。
婆婆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那盘菜,”她说,“你倒了吗?”
“倒了。”
“倒哪儿了?”
“下水道。”
婆婆点点头。
“那就好。”
“好什么?”我追问,“如果我没倒呢?如果端上桌给建国吃了呢?”
婆婆看着我。
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
“那就不是他在吃,”她说,“是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
谁?
国强?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鱼香肉丝的规则,不是给人看的。
是给“另一个人”看的。
如果吃出了鱼的味道,说明那道菜里,有东西。
那个东西,不是给人吃的。
是给“他”吃的。
所以必须倒掉重做。
不能让“他”吃到。
“妈,”我声音发紧,“国强喜欢吃鱼?”
婆婆的眼神变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快,但我看见了。
“他以前,”她说,“喜欢钓鱼。”
钓鱼。
所以鱼的味道,会招他?
会让他——出现?
我回想前几道菜。
红烧肉——灯灭了,爸回来了。
糖醋排骨——喊“吃饭了”,有人答应了。
清蒸鲈鱼——敲门声三声,鱼眼里有人影。
回锅肉——问“够了吗”,有人回答“不够”。
麻婆豆腐——豆腐自己走,拼出“快跑”。
每一道菜,都在召唤什么。
或者说,每一道菜,都在让那个世界和这个世界,更近一点。
婆婆说过——“每学会一道,你就离那个世界近一步”。
那个世界,是国强在的世界?
是公公在的世界?
还是——所有没走成的人,在的世界?
“妈,”我说,“前两个媳妇,她们是吃到哪一道菜才——才留下的?”
婆婆盯着我。
盯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低头看着我。
“第七道。”她说。
我脑子里“嗡”一声。
第七道。
鱼香肉丝。
就是今天这道。
“她们吃出了鱼的味道?”我声音发抖。
婆婆没回答。
“她们没倒掉重做?”
婆婆还是没回答。
“所以她们——”
“她们留下了。”婆婆打断我,“和你今晚看见的那两个一样。”
我愣在那儿,浑身发冷。
和我今晚看见的那两个一样?
我今晚看见了谁?
那两个站在庄稼地里的影子?
那两个说“和我们一样”、“永远留下”的女人?
“她们是——”
“是。”婆婆说。
前两个媳妇。
没走成。
留下了。
永远留下了。
就在那棵老槐树下面。
就在那条我每天必经的路上。
“为什么?”我问,“她们为什么没走成?”
婆婆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了。
“因为她们想知道答案。”她说。
“什么答案?”
“这个家的秘密。”
“什么秘密?”
婆婆看着我。
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国强的死因。”她说,“和公公的死因。”
我愣住了。
国强的死因?
公公的死因?
“他们怎么死的?”
婆婆摇摇头。
“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说,“他们死在同一天。”
同一天?
双胞胎兄弟,和父亲,死在同一天?
“怎么死的?”
婆婆没回答。
她转身,走回自己房间。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明天学第八道菜。宫保鸡丁。”
门关上了。
我站在餐厅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同一天。
三个人,死在同一天。
怎么死的?
为什么死?
前两个媳妇,想知道答案。
所以她们留下了。
永远留下了。
那我呢?
我也想知道。
我也会——留下吗?
我看向窗外。
院子里,晾衣绳上,又挂满了衣服。
两件白衬衫,并排挂着。
但今天,多了一件。
一件女人的衣服。
红色的。
像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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