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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鱼香肉丝

作者:婷婷不晓得 当前章节:5920 字 更新时间:2026-6-3 21:09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两个字——快跑。

豆腐拼出来的,歪歪扭扭的,但清清楚楚。

谁写的?

前两个媳妇?她们想告诉我什么?

还是国强?他想让我跑?

可他之前说“不够”,说还差二十道,说学完了才能看见真正的他——那他不应该想让我跑啊。

我想不通。

扭头看建国,他睡得很沉,打着呼噜,一动不动。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睡着的时候,他和国强一模一样。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一样的——让人看不透。

如果国强和他是双胞胎,那他们应该长得一模一样。

那前天晚上站在厨房门口的那个,到底是建国还是国强?

他说他是这个家的人。

他说建国在睡觉。

可我去卧室看,床上没人。

那他去哪儿了?

还是说——那个晚上,根本就是建国在装?

我越想越乱,干脆不睡了。

坐起来,下床,走到窗边。

窗外是院子。月光下,晾衣绳空空的,没有衣服。

但我看见了一样东西。

藤椅。

那把藤椅,摆在院子正中间。

空荡荡的,对着我的窗户。

我愣在那儿,盯着那把藤椅。

它什么时候搬出去的?

下午还在婆婆房间里,现在怎么在院子里?

我正想着,藤椅动了。

不是风吹的,是——自己动的。

慢慢往前摇了一下。

又一下。

吱呀——吱呀——

像有人坐在上面。

可椅子上空空的,没人。

我盯着那把藤椅,浑身发冷。

它摇了很久。

然后停了。

停了之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但很清楚。

“第七道。”

是婆婆的声音。

从她房间里传来的。

第七道。

对,明天学第七道——鱼香肉丝。

我回到床上,躺下,睁着眼到天亮。

第二天是周六,建国不用上班。

早上起来,他坐在客厅看电视,还是那些球赛重播,还是那个姿势,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看着他,突然问:“建国,你昨晚睡得好吗?”

他头也不回:“好啊,一觉到天亮。”

“没起来过?”

“没有。”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

没起来过?

那昨晚院子里的藤椅是谁搬出去的?

我没再问。

下午,婆婆让我去买菜。

“鱼香肉丝,”她说,“买瘦肉、木耳、胡萝卜、豆瓣酱。肉要里脊,嫩。”

我应着,骑车出门。

路过那棵老槐树时,我放慢了速度。

路边没人。庄稼地还是黑漆漆的,白天也透着一股阴气。

我停下来,对着那片庄稼地说:“你们在吗?”

没回应。

“我想知道,”我说,“你们是谁?你们想告诉我什么?”

还是没回应。

风吹过来,庄稼叶子沙沙响。

我等了几分钟,什么也没有。

正要走,突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从庄稼地里传来的。

“第七道……”

我心里一紧。

“第七道……别吃……”

别吃?

别吃什么?别吃鱼香肉丝?

“为什么?”我问。

但声音没了。

只剩风声。

我站在那儿,等了很久。

什么都没再出现。

骑车到菜市场,买里脊肉、木耳、胡萝卜。卖肉的大姐又认出我了,笑着问:“今天学什么?”

“鱼香肉丝。”

“哎哟,这个好,酸甜口,下饭。”她切着肉,突然压低声音,“姑娘,我问你个事。”

“您说。”

“你婆婆……有没有跟你提过,以前那两个媳妇?”

我心里一动。

“提过。怎么?”

大姐犹豫了一下。

“我听人说,”她声音更低了,“那两个媳妇,不是走了。是——是没走成。”

“什么意思?”

“就是说,她们想走,但没走掉。”她看着我,“留在这儿了。”

“留在这儿?留哪儿?”

大姐摇摇头。

“不知道。反正有人说,半夜路过你们家门口,见过两个女人,站在院子里。”

我后背一阵发凉。

“什么时候的事?”

“好几年前了。后来就没人见了。”她把肉递给我,“我就是提醒你一句,小心点。”

我接过肉,付了钱,骑车回家。

一路上,脑子里全是那句话——

“她们想走,但没走掉。”

怎么没走掉?

被什么留下了?

被谁留下了?

到家时天快黑了。婆婆在厨房,已经备好了木耳和胡萝卜,泡在水里。

“回来了?”她头也不回,“开始做吧。”

我系上围裙,开始切肉。

里脊肉切成细丝,加盐、料酒、淀粉抓匀。木耳切丝,胡萝卜切丝。调鱼香汁:糖、醋、生抽、淀粉、水,比例要准。

菜谱翻到第七页,做法密密麻麻。

下面那行红字:

“鱼香肉丝没有鱼。但如果吃出了鱼的味道,这盘菜倒掉重做。”

吃出鱼的味道?

鱼香肉丝本来就没鱼,怎么会吃出鱼的味道?

我盯着那行字,想起庄稼地里那个声音——“别吃”。

别吃什么?

别吃这道菜?

还是别吃出鱼的味道?

我开始炒菜。热锅凉油,下肉丝滑熟,盛出来。底油炒豆瓣酱,炒出红油,下木耳胡萝卜丝,下肉丝,最后淋鱼香汁,大火快炒。

出锅前,我用筷子夹了一根肉丝,想尝尝味道。

放进嘴里。

嚼着。

嚼着。

嚼着。

然后我愣住了。

嘴里有一股味道。

不是肉味,不是酸甜味,是——鱼的味道。

鲜的,腥的,像刚从河里捞上来的那种。

我明明吃的是肉丝。

怎么会是鱼味?

我低头看筷子。

筷子上,夹着一片东西。

小小的,半透明的,亮晶晶的。

鱼鳞。

一片鱼鳞。

我尖叫一声,把筷子扔了。

锅里的肉丝还在滋滋响,鱼香汁咕嘟咕嘟冒泡。

我往后退了一步,撞在灶台上。

鱼鳞。

肉丝里怎么会有鱼鳞?

我明明买的里脊肉,切的肉丝,从头到尾没有碰过鱼。

那这片鱼鳞是从哪儿来的?

“怎么了?”

身后传来声音。

我猛地转身。

婆婆站在厨房门口。

“没……没什么。”我把手背在身后,手里还攥着那片鱼鳞。

婆婆看了一眼锅里的菜。

“做好了?”

“做……做好了。”

“盛出来吧。”

我转身,把锅里的鱼香肉丝盛进盘子里。

手一直在抖。

端着盘子,走出厨房。

经过婆婆身边时,她突然说:“手背后面是什么?”

我僵住了。

“没……没什么。”

“给我看看。”

我慢慢伸出手。

手心摊开。

空的。

那片鱼鳞,我刚才趁转身的时候,塞进了口袋。

婆婆盯着我的手看了几秒。

然后她点点头。

“吃饭吧。”

餐厅里,建国已经坐好了。

我把鱼香肉丝放在桌上。

三个人围着桌子,谁都没动。

“吃啊。”婆婆说。

建国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肉丝,送进嘴里。

嚼着。

嚼着。

嚼着。

然后他放下筷子,看着我。

眼神又变了。

“嫂子。”他说。

又来。

“建国,我叫什么?”

他没回答。又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婆婆也夹了一筷子,慢慢嚼着。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们吃。

那盘鱼香肉丝,在灯光下油亮亮的,看起来很好吃。

但我一口都没动。

因为那片鱼鳞。

因为那个味道。

因为那句“别吃”。

吃完饭,建国去客厅看电视。我收拾碗筷,婆婆坐在桌边没动。

“妈。”我洗完碗,擦干净手,坐到她对面。

她抬起眼皮看我。

“鱼香肉丝,”我说,“为什么不能吃出鱼的味道?”

婆婆盯着我。

“你吃出来了?”

我没说话。

“你吃出鱼的味道了?”

我还是没说话。

婆婆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那盘菜,”她说,“你倒了吗?”

“倒了。”

“倒哪儿了?”

“下水道。”

婆婆点点头。

“那就好。”

“好什么?”我追问,“如果我没倒呢?如果端上桌给建国吃了呢?”

婆婆看着我。

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

“那就不是他在吃,”她说,“是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

谁?

国强?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鱼香肉丝的规则,不是给人看的。

是给“另一个人”看的。

如果吃出了鱼的味道,说明那道菜里,有东西。

那个东西,不是给人吃的。

是给“他”吃的。

所以必须倒掉重做。

不能让“他”吃到。

“妈,”我声音发紧,“国强喜欢吃鱼?”

婆婆的眼神变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快,但我看见了。

“他以前,”她说,“喜欢钓鱼。”

钓鱼。

所以鱼的味道,会招他?

会让他——出现?

我回想前几道菜。

红烧肉——灯灭了,爸回来了。

糖醋排骨——喊“吃饭了”,有人答应了。

清蒸鲈鱼——敲门声三声,鱼眼里有人影。

回锅肉——问“够了吗”,有人回答“不够”。

麻婆豆腐——豆腐自己走,拼出“快跑”。

每一道菜,都在召唤什么。

或者说,每一道菜,都在让那个世界和这个世界,更近一点。

婆婆说过——“每学会一道,你就离那个世界近一步”。

那个世界,是国强在的世界?

是公公在的世界?

还是——所有没走成的人,在的世界?

“妈,”我说,“前两个媳妇,她们是吃到哪一道菜才——才留下的?”

婆婆盯着我。

盯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低头看着我。

“第七道。”她说。

我脑子里“嗡”一声。

第七道。

鱼香肉丝。

就是今天这道。

“她们吃出了鱼的味道?”我声音发抖。

婆婆没回答。

“她们没倒掉重做?”

婆婆还是没回答。

“所以她们——”

“她们留下了。”婆婆打断我,“和你今晚看见的那两个一样。”

我愣在那儿,浑身发冷。

和我今晚看见的那两个一样?

我今晚看见了谁?

那两个站在庄稼地里的影子?

那两个说“和我们一样”、“永远留下”的女人?

“她们是——”

“是。”婆婆说。

前两个媳妇。

没走成。

留下了。

永远留下了。

就在那棵老槐树下面。

就在那条我每天必经的路上。

“为什么?”我问,“她们为什么没走成?”

婆婆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了。

“因为她们想知道答案。”她说。

“什么答案?”

“这个家的秘密。”

“什么秘密?”

婆婆看着我。

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国强的死因。”她说,“和公公的死因。”

我愣住了。

国强的死因?

公公的死因?

“他们怎么死的?”

婆婆摇摇头。

“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说,“他们死在同一天。”

同一天?

双胞胎兄弟,和父亲,死在同一天?

“怎么死的?”

婆婆没回答。

她转身,走回自己房间。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明天学第八道菜。宫保鸡丁。”

门关上了。

我站在餐厅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同一天。

三个人,死在同一天。

怎么死的?

为什么死?

前两个媳妇,想知道答案。

所以她们留下了。

永远留下了。

那我呢?

我也想知道。

我也会——留下吗?

我看向窗外。

院子里,晾衣绳上,又挂满了衣服。

两件白衬衫,并排挂着。

但今天,多了一件。

一件女人的衣服。

红色的。

像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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