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站在窗边,盯着院子里那件红衣服看了很久。
不是我的。
我没买过红衣服。
建国的衣服里也没有红色。
婆婆从来不穿红。
那是谁的?
前两个媳妇的?
还是——给我准备的?
我回到床上,躺下,睁着眼到天亮。
第二天是周日,建国不用上班。他睡到九点多才起来,吃了早饭又坐客厅看电视,还是那些球赛重播,还是那个姿势。
我看着他,突然问:“建国,你爸怎么死的?”
他头也没回:“病死的。”
“什么时候?”
“十五年前。”
“那——你哥呢?”
他愣了一下。
就愣那么一下,很快,但我看见了。
“我没哥。”他说。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
没哥?
那你睡着的时候喊的“哥”是谁?
那你衬衫上绣的“国强”是谁?
那你昨天吃饭时叫的“嫂子”是谁?
我没再问。
下午,婆婆让我去买菜。
“宫保鸡丁,”她说,“买鸡胸肉、花生米、干辣椒。鸡肉要新鲜的,不能冷冻。”
我应着,骑车出门。
路过那棵老槐树时,我停了下来。
路边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那件红衣服。
挂在树枝上,在风里一晃一晃。
我走过去,伸手想拿下来。
手刚碰到衣服——
“别碰。”
身后传来声音。
我猛地转身。
没人。
只有庄稼地,黑漆漆的,风吹着叶子沙沙响。
“谁?”我问。
没人回答。
我回头看那件红衣服。
它不见了。
就那样,一晃,没了。
我愣在那儿,手还伸着。
刚才明明在的。
去哪儿了?
“第七道……第八道……”
声音从庄稼地里传来。
很轻,很远,像两个女人在说话。
“她到第八道了……”
“快了……快了……”
“快了什么?”我喊出来。
没回应。
只有风声。
我站在那儿等了很久,什么都没再出现。
骑车到菜市场,买鸡胸肉、花生米、干辣椒。卖鸡的大姐帮我剁肉,一边剁一边说:“姑娘,你脸色不好啊,没睡好?”
“还行。”我接过肉,付了钱。
要走的时候,她突然叫住我。
“姑娘,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她压低声音:“你们家那个院子,以前死过人。”
我心里一紧。
“什么时候?”
“十几年前吧。”她说,“死了两个。一个老的,一个年轻的。”
两个?
公公和国强?
“怎么死的?”
大姐摇摇头。
“不知道。张家老婆子不让说,派出所来查过,后来不了了之。”她看着我,“你小心点。”
我点点头,骑车回家。
一路上脑子里全是那句话——死了两个。
两个。
可婆婆说的是三个。
公公、国强,还有谁?
还有一个人呢?
到家时天快黑了。婆婆在厨房,已经把花生米剥好了,干辣椒切成段。
“回来了?”她头也不回,“开始做吧。”
我系上围裙,开始切鸡胸肉。
切成丁,加盐、料酒、淀粉抓匀。调芡汁:糖、醋、生抽、水淀粉。
菜谱翻到第八页,做法密密麻麻。
下面那行红字:
“鸡丁下锅前,要先对着鸡丁念三遍‘对不起’。念完才能炒。如果不念,炒出来的鸡丁会咬人。”
咬人?
鸡丁怎么会咬人?
我盯着那行字,手心开始冒汗。
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对谁说?
对鸡说?
还是——对别的东西说?
我开始准备。
鸡肉腌好了,花生米炸好了,干辣椒剪成段,花椒备好。
起锅烧油,下干辣椒花椒爆香。
然后,该下鸡丁了。
我端着装鸡丁的碗,看着那些白嫩嫩的肉块。
念三遍“对不起”。
我深吸一口气。
“对不起。”
第一遍。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油锅滋滋响。
“对不起。”
第二遍。
还是安静。
“对不起。”
第三遍。
话音刚落——
“没关系。”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男人的声音。
我猛地转身。
没人。
厨房门口空空的。
但灶台旁边,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影子。
一个男人的影子,映在墙上。
他低着头,好像在看我手里的鸡丁。
我往后退了一步,背抵着灶台。
那个影子慢慢抬起头。
墙上,一张模糊的脸,对着我。
他开口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我等这一声,”他说,“等了很久。”
我手里的碗差点掉下去。
“你……你是谁?”
“你不知道我是谁?”他笑了,笑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是这个家的人。”
国强?
是国强?
“你——你是国强?”
他没回答。
墙上的影子慢慢走近一步。
“继续做吧。”他说,“第八道了。”
“然后呢?”
“然后你就离我更近了。”
他伸出手,墙上的影子,那只手朝我伸过来。
我尖叫着把鸡丁倒进锅里。
“哗”一声,油溅起来,滋滋响。
我拿起锅铲拼命翻炒,不敢抬头看墙。
炒了几下,我鼓起勇气抬头——
墙上空了。
什么都没有。
只有灶台、碗柜、我的影子。
那个男人不见了。
我松了口气,低头看锅里的鸡丁。
然后我愣住了。
锅里的鸡丁,在动。
不是被翻炒的那种动。
是自己动。
一块块鸡丁在油里跳来跳去,像活了一样。
有几块跳出锅外,落在灶台上,还在蹦。
有一块朝我脸上扑过来。
我躲开,它撞在墙上,掉下来,还在动。
锅里的越跳越高,越跳越快,像一群受惊的蚂蚱。
我吓坏了,拿着锅铲不知道怎么办。
突然想起规则——
念了“对不起”,才能炒。
我念了。
可它们为什么还动?
“不够。”
身后又传来那个声音。
我转身。
墙上,那个影子又出现了。
“三遍不够。”他说,“三十遍。”
三十遍?
我转回身,对着锅里的鸡丁,一遍一遍念。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念到十几遍的时候,鸡丁慢慢不动了。
念到二十几遍,全安静了。
念完三十遍,锅里的鸡丁老老实实躺在油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大口喘气,浑身是汗。
墙上的影子还在。
他看着我,慢慢说:
“三十遍,一天一遍。”
“什么意思?”
“三十天,”他说,“你欠我三十天。”
欠他三十天?
我不明白。
但他没解释。
影子慢慢变淡,最后消失了。
我站在灶台前,锅里的鸡丁已经有点糊了。
赶紧翻炒几下,下花生米,淋芡汁,出锅。
端着盘子,走出厨房。
餐厅里,婆婆和建国已经坐好了。
我把宫保鸡丁放在桌上。
三个人围着桌子,谁都没动。
“吃啊。”婆婆说。
建国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丁,送进嘴里。
嚼着。
嚼着。
嚼着。
然后他放下筷子,看着我。
眼神又变了。
“三十天。”他说。
我手里的筷子掉了。
三十天。
和那个影子说的一样。
“建国,你说什么?”
他没回答。又夹了一块鸡丁,送进嘴里。
婆婆也夹了一块,慢慢嚼着。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们两个,浑身发冷。
三十天。
什么意思?
什么三十天?
婆婆放下筷子,看着我。
“你念了几遍?”她问。
“三……三十遍。”
婆婆的眼神变了一下。
“三十遍?”
“那个影子说——说三遍不够,要三十遍。”
婆婆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低头看着我。
“三十天,”她说,“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我摇头。
“三十天后,”她说,“是国强的忌日。”
忌日?
十五年前的忌日?
“那又怎样?”
婆婆看着我,眼神复杂。
“三十天,”她说,“你要在这三十天里,学完剩下的十六道菜。”
十六道?
二十四道,我学完了八道,还剩十六道。
三十天,十六道菜。
“学完呢?”
婆婆没回答。
“学完会怎样?”
她还是没回答。
“妈,告诉我。”
婆婆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了。
“学完,”她说,“你就知道他为什么还在了。”
“为什么?”
“因为他在等人。”
等人?
等谁?
等我?
“他等的人,”婆婆看着我,“是能做完二十四道菜的人。”
前两个媳妇,没做完。
所以她们留下了。
永远留下了。
那我呢?
我做完了,会怎样?
“他会怎样?”我问。
婆婆摇摇头。
“不知道。”
“不知道?”
“没人做完过。”她说,“所以没人知道。”
我愣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没人做完过。
前两个没做完。
我是第三个。
如果做完了,会发生什么?
国强会——离开?
还是会——留下?
留下干什么?
“吃饭吧。”婆婆说。
她坐回去,继续吃。
建国也继续吃。
我坐在那儿,一口没动。
看着那盘宫保鸡丁,想起刚才锅里那些会跳的肉块。
想起墙上那个影子。
想起他说的话——
“我等这一声,等了很久。”
他在等“对不起”。
等了三遍。
不够。
要三十遍。
三十遍,三十天。
三十天后,是他的忌日。
也是——我做完整本菜谱的日子?
吃完饭,建国去客厅看电视。我收拾碗筷,婆婆坐在桌边没动。
“妈。”我洗完碗,擦干净手,坐到她对面。
她抬起眼皮看我。
“前两个媳妇,”我说,“她们做到第几道?”
婆婆沉默了一下。
“第一个,做到第十二道。”她说,“第二个,做到第十八道。”
十二道,十八道。
都没做完。
“她们怎么留下的?”
婆婆看着我,没说话。
“是国强把她们留下的?”
婆婆还是没说话。
“还是——她们自己不想走?”
婆婆的眼神变了一下。
“为什么不想走?”我追问。
婆婆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了。
“因为,”她说,“她们也想知道答案。”
“什么答案?”
“这个家的秘密。”
“国强的死因?”
婆婆点头。
“和公公的死因?”
她又点头。
“还有呢?”
婆婆看着我。
“还有,”她说,“第三个人。”
第三个人?
“第三个人是谁?”
婆婆没回答。
她站起来,走回自己房间。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明天学第九道菜。家常豆腐。”
门关上了。
我坐在餐厅里,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句话——
第三个人。
死了两个——公公和国强。
那第三个人是谁?
如果是三个,那应该还有一个。
是谁?
建国?
建国还活着啊。
那是谁?
我看向窗外。
院子里,晾衣绳上,又挂满了衣服。
两件白衬衫,并排挂着。
那件红衣服,又出现了。
挂在它们中间。
在风里一晃一晃。
像在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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