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的晴好终究被一场无休无止的无情冷雨撕扯得支离破碎,雨丝细如牛毛,却裹着彻骨的阴寒,斜斜地砸在青石板路上,晕开一圈圈湿冷的水痕,又被穿堂的阴风卷着,贴在斑驳的院墙上、枯黄的草木间,将整座临山靠水的古镇裹进一层化不开的浓白雾色里。
镇南的荒林更是被这浓雾吞没得严严实实,那片早年间的乱葬岗,本就是青竹镇人人避之不及的禁地,此刻在雨雾的笼罩下,更像一头蛰伏了百年的巨兽,张着黑漆漆的血盆大口,静静等着猎物踏入。
三清观的晨钟刚过三响,悠长的钟鸣在雨雾中荡开几圈涟漪,便被浓稠的湿气吞噬殆尽。
秋生挎着沉甸甸的粗布囊,一脚踏出了三清观的朱红大门,布囊的边角早已被冰冷的雨水打湿,沉甸甸地贴在胳膊上,凉冰冰的触感顺着肌肤往骨头里钻,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边走边低低嘟囔,指尖捻着一张被手心捂得温热的纯阳符,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语气里满是抱怨:“这鬼天气,偏挑这种时候让老子去那鸟不拉屎的荒林,文才那小子倒好,留在观里擦法器烧热水,倒成了清闲差事,师父也太偏心了!”
话虽如此,脚下的步子却半分不敢慢下来。
昨日傍晚,他按例巡查至镇南,刚靠近荒林边缘,腰间挂着的罗盘便疯了似的转动起来,铜制的指针撞着罗盘外壳,发出“嗡嗡”的闷响,那声响急促又刺耳,听得人心里发慌。
就连镇口那几株活了百年的老槐树,都毫无征兆地落了满枝的枯叶,踩在脚下咔嚓作响,那枯叶不是自然枯萎的焦黄,而是透着一股诡异的青黑,仿佛被什么阴邪之物吸尽了生气。
九叔彼时正坐在三清殿的蒲团上,指尖捻着三枚桃木卦牌,卦牌落地的瞬间,竟齐齐裂开了细密的纹路,他凝眉推算半晌,最终只丢下一句冷硬的话,那话语里的凝重,让秋生至今想起仍心头一紧:“明日你去荒林探探,切记不可深入,遇异便退,带好罗盘、糯米和纯阳符,少一分都不行。”
秋生自然不敢违逆九叔的意思。
林九,也就是林凤娇,身为赶尸人后代,镇魂观道长,性子本就冷冽犀利,说一不二,更何况这些年跟着九叔降妖除魔,从骨链尸煞到千年尸王,从玄阴子余孽到深潭水妖,他见多了青竹镇平静底下藏着的数不清的阴邪,也比谁都清楚,那镇南荒林,更是藏污纳垢之地——早年是乱葬岗,埋着无数无人认领的横死之人,那些人死得冤屈,怨气郁结,后来又闹过尸变,被九叔的先祖用镇魂阵封过一次,这些年看似平静,可林子里的阴气,从来就没真正散过。
雨势渐密,冰冷的雨丝打在荒林边缘的矮树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响混着林间偶尔传来的不知名鸟兽的凄厉嘶鸣,在寂静的清晨里,听得人心里发毛。
秋生走到荒林入口,一股混杂着腐叶、湿土、浓酽尸腥的气息便扑面而来,那气息里还裹着一丝淡淡的、甜腻的腥甜,并非活物的血气,而是像腐肉泡在阴水里泡久了发出来的,黏腻腻的,钻鼻子,让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险些将早上吃的米粥吐出来。
他忙从布囊里摸出九叔连夜熬制的艾草菖蒲散,这药散是用晒干的艾草、菖蒲混合朱砂磨成的,棕褐色的粉末带着浓郁的草药香,能驱瘴气、挡低阶阴邪。
秋生捏着鼻子,往自己的衣襟上撒了大把的药散,又用指尖蘸了点朱砂,狠狠抹在自己的鼻尖和眉心,这才稍稍压下那股令人作呕的诡异气息。
朱砂是至阳之物,眉心乃人阳穴所在,抹上朱砂,能护住自身阳气不被阴邪轻易侵体,这都是九叔千叮万嘱的保命法子,秋生不敢有半分疏忽。
做好防备,秋生抬头望了望荒林深处,那浓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十几步外便看不清任何人影,只隐约能看到歪歪扭扭的古木,那些古木的枝干扭曲交错,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只只枯瘦嶙峋的鬼手,仿佛下一秒就要从雾中伸出来,将人拖进无尽的黑暗。
林间的光线极暗,即便此刻是清晨,也像傍晚时分一般,透着死寂的压抑,连虫鸣鸟叫都听不到,唯有冰冷的雨声和自己的脚步声,在林间空荡荡地回荡,显得格外突兀,仿佛整个荒林,只有他一个活物。
他握紧了腰间挂着的桃木短剑,这短剑是九叔用百年桃木炼制的,剑身上刻着简易的镇魂符文,虽不比九叔手中的本命桃木剑威力大,却也能克制普通阴邪。
秋生打开罗盘,罗盘的指针依旧在疯狂地转动,铜壳被指针撞得发烫,可指针却始终定不下来,滴溜溜地转个不停,显然这林子里的阴邪之气,已经浓到了极致,连罗盘都无法精准定位。
秋生不敢大意,脚下踩起了九叔教的踏罡步,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林子里走。踏罡步是玄门弟子入门的保命功夫,按北斗七星方位迈步,能聚自身阳气,防阴邪侵体,走起来看似缓慢,却能在危急时刻快速闪避。
他的脚步很轻,尽量不发出多余的声响,可脚下的落叶积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却偶尔会碰到硬邦邦的东西,低头一看,竟是半截惨白的白骨,有的是纤细的手指骨,有的是粗壮的腿骨,白骨上还缠着湿漉漉的黑丝,那黑丝黏腻腻的,像女人的头发,又像某种诡异的藤蔓,紧紧地缠在白骨上,看着说不出的恐怖与诡异。
秋生心头一紧,忙用桃木剑挑开那黑丝,黑丝触到桃木剑的瞬间,竟发出“滋啦”的一声刺耳声响,化作一缕黑色的浓烟消散在空气中,留下一股刺鼻的腐臭,那腐臭混着雨雾的湿气,钻进鼻子里,让秋生又是一阵恶心。
“邪门得很。”秋生低声骂了一句,心里的不安愈发强烈。这黑丝绝非普通草木,定是阴邪之物所化,能被桃木剑克制,说明阴气极重,可这林子里,竟遍地都是这样的黑丝,缠在白骨上、古木上、石头上,像一张巨大的黑色网,悄无声息地将整座荒林裹了起来,让人不寒而栗。
他继续往前走,约莫走了半柱香的功夫,罗盘的指针突然不再乱转,而是猛地一顿,死死地指向左前方的一处洼地。
那洼地比周围的地势低上一截,浓雾似乎也比别处更浓,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秋生顺着指针的方向望去,只见那洼地被浓雾笼罩,隐约能看到一片破败的石屋,石屋的屋顶早已坍塌,只剩半截残缺的石墙,墙头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黑丝,黑丝在雨雾中微微蠕动,像无数条小蛇,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秋生放缓了脚步,猫着腰,借着古木的掩护,一点点往石屋靠近。越靠近石屋,那股腐玉的腥气便愈发浓郁,混着阴邪之气,比之前在荒林入口闻到的气息更甚。
腐玉?
秋生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想起九叔曾跟他和文才讲过的玄阴教邪物,玄阴教有特制的引邪玉,又称腐玉,色黑如墨,质地温润,却能引阴聚煞,滋养邪祟,是炼尸炼邪的绝佳邪物,寻常地方根本不会有,只有玄阴教的人,才会用这种邪玉。
难道这荒林里,藏着玄阴教的人?这个念头一出,秋生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手心也攥得发白。
玄阴教的手段,他早有耳闻,从玄阴子到黑袍邪修,个个心狠手辣,擅长炼尸炼邪,手段阴毒无比,若是真的遇上玄阴教的人,以他一己之力,恐怕难以应对。
可事已至此,他已经深入荒林,若是此刻退走,不仅探不到任何线索,回去也没法跟九叔交代,更何况,他心里也憋着一股劲,想证明自己并非只会嬉闹闯祸,也能帮九叔分担压力。
秋生咬了咬牙,继续往前挪,终于躲到了石屋旁的一棵粗壮古木后,他探出头,小心翼翼地往石屋里看。石屋的地面上,散落着好几块黑色的碎玉片,玉片上刻着诡异的纹路,那纹路既不是茅山派的符文,也不是青竹镇本地的图腾,纹路扭曲如蛇,蜿蜒交错,透着一股浓郁的阴邪之气,正是九叔跟他描述过的玄阴教符文。
碎玉片旁,还有几滩早已干涸的黑血,黑血渗入泥土,竟让原本褐色的泥土都变成了乌黑的颜色,连旁边的杂草,都被黑血侵染,枯萎成了焦黑色,一碰就碎。
更诡异的是,石屋的中央,有一个简陋的土台,土台是用黑色的泥土堆砌而成的,那泥土黏腻腻的,散发着腐臭,土台上刻着一个巨大的玄阴教阵纹,阵纹的线条深而黑,像是用利器硬生生刻出来的,阵纹的中央,插着一根光秃秃的桃木枝,桃木枝上缠着密密麻麻的黑丝,黑丝的末端,竟挂着十几枚铜钱,铜钱上布满了厚厚的铜绿,还沾着淡淡的血气,那血气早已干涸,却依旧透着一股阴冷。
“这是玄阴教的引煞阵!”秋生瞬间反应过来,九叔曾跟他和文才详细讲过玄阴教的各种邪阵,这引煞阵,正是以腐玉为引,以黑血为基,以桃木枝为媒,专门用来引四方阴煞,滋养阵眼的邪祟,这阵纹如此完整,阵眼的桃木枝还在,显然有人在此布阵不久,说不定布阵的人还在附近。
他正想凑近一些,查看阵眼的具体情况,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布阵者的线索,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厚厚的落叶上爬动,那声音极轻,却在这死寂的林子里,格外清晰,像一根细针,扎在秋生的心上,让他瞬间汗毛倒竖。
秋生猛地回头,桃木剑横在胸前,警惕地望向身后的浓雾,厉声喝道:“谁在那里?出来!”他的声音在林间回荡,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唯有那“窸窸窣窣”的声响,越来越近,还夹杂着一丝低沉的嘶吼,那嘶吼既像野兽的低吼,又像僵尸的嘶吼,沙哑又刺耳,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
秋生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浓郁到极致的阴邪之气,正从浓雾中快速逼近,那气息比他之前遇到的任何邪祟都要重,比千年尸王的尸气更阴冷,比深潭水妖的妖气更黏腻,带着一股能腐蚀一切的戾气,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的阳气都吸干。
他忙从布囊里摸出一把糯米,这糯米是九叔特意挑选的陈年糯米,至阳之气浓郁,捏在手里,指尖能感受到一丝温热。
秋生将糯米紧紧捏在手里,又将一张纯阳符贴在桃木剑的剑身上,符纸遇着他身上的阳气,瞬间燃起一层淡淡的金光,金光虽弱,却在这阴冷的荒林里,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猛地从浓雾中窜出,那黑影速度极快,带着一股腥风,直扑秋生的面门!那黑影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秋生甚至来不及看清对方的模样,只能凭借多年的实战经验,下意识地侧身躲开。
与此同时,他将手里的糯米狠狠撒出,陈年糯米带着至阳之气,砸在黑影身上,瞬间发出“滋啦”的声响,像是热油滴在冷水里,黑影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那嘶吼声震得周围的树叶簌簌掉落,黑影被迫后退几步,落在地上,终于露出了它的真面目。
那根本不是人,也不是普通的僵尸或行尸,而是一具浑身裹着黑丝的傀儡。它的身体由腐木和白骨拼接而成,关节处缠着密密麻麻的黑丝,将腐木和白骨紧紧连接在一起,它没有五官,脸上只有一个黑漆漆的窟窿,窟窿里冒着幽幽的黑气,身上还嵌着好几块黑色的腐玉碎片,那些腐玉碎片正散发着浓郁的阴邪之气,丝丝缕缕的黑气从腐玉碎片中冒出,滋养着这具傀儡。
是腐玉傀!秋生心里一沉,瞬间想起了九叔曾说过的玄阴教独门炼造的傀儡,这腐玉傀是玄阴教用腐玉、阴木、白骨炼制而成的,刀枪不入,力大无穷,还能散发腐玉毒瘴,蚀人阳气,比普通的铜甲尸还要难缠数倍,寻常的道法根本难以克制,只有找到腐玉傀身上的腐玉碎片,将其击碎,才能破解这具傀儡。
腐玉傀被糯米砸中,身上的黑丝被至阳之气烧断了几根,掉落在地上,化作黑烟消散,可它的本体却丝毫没有受伤,那腐木和白骨拼接的身体,坚硬无比。
腐玉傀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那嘶吼里满是戾气,它再次扑向秋生,双手的指甲青黑尖锐,长达数寸,指甲上还沾着黏腻的黑汁,带着腐玉的腥气,直抓秋生的脖颈,显然是想一口咬断他的喉咙,吸干他的阳气。
秋生忙挥桃木剑抵挡,桃木剑撞在腐玉傀的手臂上,发出“铛”的一声闷响,那声响像是敲在坚硬的石头上,秋生只觉得手臂一阵发麻,桃木剑竟被硬生生弹开,贴在桃木剑上的纯阳符,也在这剧烈的碰撞下,金光瞬间黯淡了几分,符纸边缘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果然刀枪不入!秋生心里暗骂一声,不敢与腐玉傀硬拼,只得踩着踏罡步连连后退,同时从布囊里摸出墨斗,这墨斗是九叔特制的,墨线是用朱砂和公鸡血浸泡过的,还混合了艾草汁,能捆阴邪,锁阳气,威力比普通的墨斗线强上数倍,是对付阴邪的利器。
秋生扯出墨斗线,手腕一抖,墨线如一道红色的闪电,往腐玉傀身上缠去。
墨线缠在腐玉傀身上,瞬间燃起耀眼的金光,金光灼烧着腐玉傀身上的黑丝,发出“滋滋”的声响,腐玉傀的动作猛地一顿,发出痛苦的嘶吼,身上的黑丝开始滋滋燃烧,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
秋生见状,心中一喜,正想趁机上前,用桃木剑刺向腐玉傀胸口的那枚最大的腐玉碎片——那显然是腐玉傀的力量源泉,只要毁了这枚腐玉碎片,这具腐玉傀便会失去力量,成为一堆废木白骨。
可就在这时,腐玉傀突然爆发出一股更浓郁的阴邪之气,身上的腐玉碎片竟齐齐发出幽幽的黑光,黑光笼罩着腐玉傀的全身,像是给它披上了一层黑色的铠甲。
在黑光的笼罩下,墨斗线的金光快速黯淡,那至阳的墨线,竟被黑丝硬生生挣断!
“嘭”的一声,墨斗线被挣断,断成几截的墨线掉落在地上,金光瞬间消散,化作普通的红线。挣断墨线的腐玉傀,戾气更甚,它的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那黑漆漆的眼窟窿里,黑气冒得更盛,它猛地扑向秋生,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秋生根本来不及闪避,被它粗壮的手臂狠狠扫中肩膀。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肩膀蔓延至全身,那寒意中还夹杂着一股浓郁的腐玉毒瘴,毒瘴蚀得他的骨头都疼,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他的骨头。
秋生只觉得眼前一黑,体内的阳气快速流失,肩膀处的粗布衣服瞬间被毒瘴腐蚀出一个破洞,底下的皮肤也变得青黑,很快就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水泡,水泡晶莹剔透,里面装着青黑色的液体,看着触目惊心。
“糟了,中了腐玉毒瘴!”秋生心里暗叫不好,他知道腐玉毒瘴的厉害,这毒瘴是腐玉在阴邪之气中滋养多年形成的,蚀人阳气,腐人筋骨,若不及时化解,不出半个时辰,便会阳气尽失,变成行尸走肉,任由腐玉傀操控。
他不敢再恋战,转身就往荒林外跑,此刻的他,早已没了之前的逞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赶紧跑出去,找到九叔,才有活命的机会。
腐玉傀在身后紧追不舍,低沉的嘶吼声越来越近,阴邪之气几乎要将他整个人裹住,那股蚀骨的寒意,让他的脚步越来越沉重,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
慌乱中,腰间的罗盘从布囊里滑落,摔在冰冷的泥地上,“啪”的一声,罗盘的玻璃罩碎裂,铜制的指针瞬间断裂,化作一截废铜,再也转不起来了。
秋生看着摔碎的罗盘,心里更是一沉,这罗盘是九叔给他的,如今碎了,像是预示着什么不好的征兆。
他咬着牙,拼命往前跑,脚下的落叶湿滑,他好几次险些摔倒,每一次摔倒,都要用尽全力爬起来,肩膀的疼痛越来越剧烈,青黑色的毒瘴正在顺着血液,往他的心脏蔓延,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阳气在快速消散,呼吸越来越急促,眼前的浓雾也越来越浓,仿佛永远都跑不到头。
就在秋生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眼皮越来越沉,几乎要倒在地上的时候,他突然看到前方的浓雾中,透出两道淡淡的金光,那金光温暖而耀眼,在这阴冷的荒林里,像是黑暗中的明灯。紧接着,一道熟悉的冷喝声,穿透浓雾,传入他的耳中:“秋生,退到我身后!”
是九叔!还有文才的声音!
秋生心中一喜,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往金光的方向跑去,脚下一个踉跄,一头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那怀抱虽略显单薄,却让他瞬间放下了所有的防备,正是文才。
文才忙伸手扶住他,手忙脚乱地从自己的布囊里摸出一张纯阳符,快速贴在秋生的肩膀上,符纸燃起一层淡淡的金光,稍稍压制了毒瘴的蔓延,让那蚀骨的疼痛,缓解了几分。
“大师兄,你怎么样了?怎么弄成这样?”文才的声音里满是焦急和担忧,他的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惶恐,显然是跟着九叔一路赶来,也受了不少惊吓。
文才性子老实懦弱,胆小怕事,平日里最怕这些阴邪之物,可此刻,他却紧紧扶着秋生,没有半分退缩。
秋生靠在文才的怀里,喘着粗气,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师…师父,您怎么来了?”他的视线模糊,只能隐约看到九叔的身影,站在金光之中,手持本命桃木剑,剑身燃着耀眼的金光,那金光驱散了周围的浓雾,让周围的景象清晰了几分。
九叔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的目光冷冽,死死地盯着追来的腐玉傀,周身的阳气翻涌,竟将周围的浓雾都驱散了一大片。他的身上穿着道袍,道袍虽被雨水打湿,却依旧笔挺,周身的气场强大而冰冷,让那凶神恶煞的腐玉傀,都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不敢贸然上前。
文才也握紧了手中的镇魂铃,铃舌轻颤,发出清脆的铃声,铃声破邪,腐玉傀听到铃声,动作再次一顿,嘶吼声中带着一丝明显的恐惧。
“玄阴教的腐玉傀,倒是有几分手段。”九叔的声音冷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他早就察觉秋生此行凶险,荒林的阴邪之气太过浓郁,绝非普通阴邪,秋生性子莽撞,怕是会出事,所以秋生刚走没多久,他便带着文才跟了上来,幸好来得及时,否则秋生今日,便要折在这荒林里了。
腐玉傀虽被九叔的阳气和镇魂铃的铃声震慑,可它本就是被炼尸术操控的傀儡,根本没有自主意识,也不知恐惧为何物。
短暂的停顿后,它再次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猛地扑向九叔,依旧是那副不要命的架势,双手的尖爪直抓九叔的面门。
九叔冷哼一声,脚下踩起踏罡步,身形如鬼魅般一闪,轻松避开了腐玉傀的攻击。与此同时,他手中的桃木剑一挥,一道耀眼的金光剑气直劈腐玉傀,那剑气带着九叔深厚的阳气和道法,威力无穷,瞬间便击中了腐玉傀的胸口。
“嘭”的一声巨响,金光剑气击中腐玉傀胸口那枚最大的腐玉碎片,腐玉碎片瞬间碎裂,化作无数黑色的粉末,消散在空气中。失去了力量源泉的腐玉傀,身体开始快速坍塌,拼接的腐木和白骨散落一地,身上的黑丝也瞬间失去了力量,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在雨雾中,只留下一股刺鼻的腐臭,在空气中弥漫。
九叔走上前,看着地上的腐玉碎片和那座巨大的玄阴教引煞阵,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玉片,指尖捻着,感受着玉片上残留的阴邪之气,那气息阴冷而霸道,正是玄阴教的独门气息。
九叔的声音沉了下来,语气里满是凝重:“是玄阴教的引邪玉,这阵是玄阴教的引煞阵,有人在这荒林里布阵,引阴聚煞,目标恐怕不是这荒林,而是青竹镇。”
文才扶着秋生,闻言吓得脸色发白,身体都忍不住微微颤抖,他本就胆小,一听到玄阴教,便想起了之前的黑袍邪修,那些阴毒的手段,至今让他心有余悸:“师父,那玄阴教的人,想干什么?难道又要炼尸作乱?上次的石坚和千年尸王,已经够吓人了,这玄阴教的人,又来掺和,我们打得过吗?”
“不好说。”九叔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荒林深处,那浓雾依旧浓得化不开,深处仿佛藏着无数的秘密和危机,“这引煞阵只是个临时阵眼,布阵的人实力不弱,却只布了这么一个简陋的阵,显然是在试探,或者是在为后续的大动作做准备。
而且这腐玉傀,并非普通炼尸术所能炼制,背后定有玄阴教的高手操控,恐怕是炼尸长老一类的人物,实力不容小觑。”
他回头看向秋生,伸出手,搭在秋生的脉搏上,指尖感受着秋生体内的脉象,眉头微蹙:“腐玉毒瘴蚀了你的阳气,还好不算太深,没有侵入心脏,先跟我回观,用百宝汤化解毒瘴,再做打算。”
说罢,九叔从自己的布囊里摸出一瓶阳气水,这阳气水是用纯阳花、千年人参熬制的,装在玉瓶里,阳气浓郁。他将玉瓶递给秋生:“喝了,稳住阳气,别让毒瘴继续蔓延。”
秋生接过玉瓶,拧开瓶塞,一股浓郁的草药香和阳气扑面而来,他仰头一饮而尽,一股温热的暖流瞬间从喉咙蔓延至全身,流遍四肢百骸,那股蚀骨的寒意被暖流压制,肩膀的疼痛也稍稍缓解,视线也清晰了几分。他看着地上的碎玉片和那座残破的引煞阵,心有余悸地说:“师父,这玄阴教的人,会不会还在这林子里?我们要不要再找找?”
“应该走了。”九叔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周围的荒林,眼神锐利,像是能穿透浓雾,“布阵的人只是试探,见腐玉傀被破,引煞阵暴露,定然不会久留,免得被我们抓住把柄。不过他既然敢在青竹镇的地界布阵,就说明根本没把我们放在眼里,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他站起身,目光冷冽地扫过整座荒林,冷声道:“青竹镇的平静,怕是维持不了多久了。”
雨还在下,浓雾依旧笼罩着荒林,只是经过刚才的激战,林子里的阴邪之气,稍稍消散了几分,可那股淡淡的腐玉腥气,却始终萦绕在空气中,挥之不去,像一个预示着危机的符号,刻在了青竹镇的上空,也刻在了九叔师徒三人的心里。
九叔扶着秋生的另一边胳膊,和文才一起,一左一右地扶着秋生,转身往荒林外走。秋生走在中间,肩膀依旧疼痛难忍,可他的心里,却多了一丝警惕和沉稳。
他知道,这腐玉傀和引煞阵,只是一个开始,幕后的黑手,定然还在暗处,盯着青竹镇,盯着三清观,而他们师徒三人,即将面对的,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凶险,一场关乎青竹镇百姓生死的较量,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走出荒林,雨势渐渐小了,青竹镇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熟悉的青石板路,斑驳的院墙,袅袅的炊烟,一切都和往日一样,透着宁静祥和。
可秋生看着那熟悉的古镇,却觉得此刻的它,竟透着一丝陌生的诡异,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正从暗处,冷冷地注视着他们,注视着整座青竹镇,等待着时机,随时准备露出獠牙。
回到三清观,九叔立刻将秋生扶到偏殿的床榻上,偏殿是三清观阳气最足的地方,适合养伤。
九叔解开秋生的衣服,只见他肩膀处的皮肤已经青黑一片,那些密密麻麻的水泡已经破裂,流出青黑色的脓水,脓水散发着浓郁的腐玉腥气,看着触目惊心。九叔眉头微蹙,没有半分迟疑,转身走向药柜,开始准备疗伤的草药。
三清观的药柜,摆满了各种驱邪疗伤的草药,都是九叔常年搜集而来的,有晒干的艾草、菖蒲、纯阳花,还有千年陈皮、百年人参,甚至还有一些罕见的珍稀草药,都是对付阴邪之物的至宝。九叔从药柜里取出几味草药——艾草、菖蒲、纯阳花、千年陈皮,又拿出一碗早已熬制好的百宝汤,这百宝汤是九叔用数十味至阳草药,熬制了三天三夜而成的,能驱阴邪,解尸毒,补阳气,是玄门驱邪的至宝,平日里舍不得用,只有在危急时刻,才会拿出来。
他先将艾草、菖蒲、纯阳花放在石臼里,用石杵狠狠捣碎,捣成细腻的药泥,又加入少许千年陈皮粉,搅拌均匀。
这药泥刚捣好,便散发出浓郁的纯阳草药香,能压制阴邪之气。
九叔将温热的药泥,小心翼翼地敷在秋生的肩膀上,药泥遇着秋生身上的腐玉毒瘴,瞬间燃起一层淡淡的金光,金光在药泥和皮肤的接触处闪烁,发出“滋滋”的声响。
秋生被这股刺痛激得龇牙咧嘴,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那疼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的皮肤,又像是有一团火在灼烧他的骨头,可他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紧紧攥着床单,指节都泛白了。
他知道,九叔这是在为他化解毒瘴,越是疼痛,说明毒瘴被化解得越快,他不能喊疼,不能让九叔和文才担心。
敷好药泥,九叔又将一碗温热的百宝汤递给秋生,让他喝下去。
百宝汤温热,入口微苦,却带着一股浓郁的阳气,喝下去后,秋生只觉得全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一股温热的暖流从喉咙流进胃里,又从胃里蔓延至全身,体内的毒瘴开始快速消散,肩膀的疼痛也减轻了不少,原本冰冷的身体,也渐渐有了温度。
文才在一旁打下手,烧热水,换草药,忙得团团转,嘴里还不停念叨,语气里满是心疼和责备:“大师兄,你可真够莽撞的,师父让你遇异便退,你怎么还往里闯?那荒林是什么地方,你又不是不知道,多危险啊!幸好师父跟过来了,不然你今天可就惨了,要是你出了什么事,师父该多伤心啊!”
秋生躺在床上,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我要是不往里闯,怎么知道玄阴教的人在布阵?怎么知道他们的目标是青竹镇?再说了,那腐玉傀也太难缠了,刀枪不入,墨线都捆不住,换做是你,你也未必能全身而退,说不定早就被吓得腿软,跑都跑不动了。”
“我才不会像你那么莽撞。”文才嘟囔着,手里的动作却没停,他拿起一块干净的布,轻轻擦去秋生额头上的冷汗,“师父说了,玄门弟子,修心先于修术,遇事要冷静,不能逞能,你就是太逞能了,总想着证明自己,结果差点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好了,别吵了。”九叔的声音从药柜旁传来,他手里拿着一张黄纸,正在用朱砂绘制镇魂符,朱砂在黄纸上划过,留下一道道鲜红的符文,符文透着浓郁的阳气,“秋生这次虽莽撞,却也探到了重要的线索,玄阴教的人既然已经现身,我们便不能掉以轻心,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要赶紧做好准备,应对接下来的危机。”
他将绘制好的镇魂符,轻轻贴在秋生的床头,符纸一贴上,便燃起一层淡淡的金光,护住秋生的阳气,防止阴邪之气再次侵体。随后,九叔走到桌前,坐下,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那声响在安静的偏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透着一股凝重。
“这玄阴教的腐玉,并非寻常之物,唯有玄阴教的高层,才能炼制,而能炼制腐玉傀的,更是玄阴教的炼尸长老,此人实力强悍,擅长炼尸炼邪,手段阴毒,比之前的石坚,恐怕还要难缠。”九叔的声音沉了下来,目光望向窗外的雨雾,青竹镇的方向,依旧被浓雾笼罩,“石坚虽强,却只是一己之力,可玄阴教不同,玄阴教势力庞大,高手众多,背后还有无数的邪祟和炼尸,他们这次在荒林布阵,只是试探,接下来,定然会有更大的动作。”
文才闻言,吓得脸色发白,手里的布都掉在了地上,他捡起布,声音都有些颤抖:“师父,那我们怎么办?石坚就已经那么难对付了,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斩杀,现在又来一个玄阴教的炼尸长老,还有那么多邪祟,我们师徒三人,打得过吗?青竹镇的百姓,会不会有危险?”
“打不过也要打。”九叔的目光冷冽,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青竹镇,“我乃赶尸人后代,镇魂观道长,守护青竹镇,是我的使命,也是我林家世代的责任。青竹镇是我们的地界,守土护民,本就是玄门弟子的本分,无论对方是谁,不管他们有多少人,有多么强大,只要敢来青竹镇作乱,便休要想着全身而退。”
他回头看向文才,眼神锐利,语气严肃:“文才,你明日一早,去镇上打探消息,看看最近有没有陌生面孔出现,尤其是那些形迹可疑,身上带着黑色玉器的人,一旦发现,立刻回来禀报,切记不可打草惊蛇,也不可贸然行动,你的任务是打探消息,不是除邪,安全第一。”
文才虽然害怕,却还是用力点了点头,握紧了拳头,眼神里满是坚定:“是,师父,我记住了,明日一早,我就去镇上打探,一定仔细观察,不会漏掉任何线索,也不会贸然行动。”这些年跟着九叔降妖除魔,文才虽然依旧胆小,却也渐渐有了担当,他知道,自己不能一直躲在九叔和秋生身后,也要为守护青竹镇,出一份力。
九叔又看向秋生,目光柔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严肃:“你好好养伤,三日之内,务必将毒瘴彻底化解,养足阳气,不可懈怠。这段时间,青竹镇恐怕会不太平,我们师徒三人,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缺一不可。”
秋生坐起身,靠在床头,点了点头,眼神里没了往日的嬉闹,多了一丝沉稳和坚定:“师父放心,我一定尽快养好伤,不会拖后腿。等我伤好了,我们一起对付玄阴教的人,不管他们是什么炼尸长老,还是什么邪祟,定要让他们有来无回,不敢再觊觎青竹镇。”
九叔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走向药柜,开始整理草药,绘制符咒。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注定不会平静,玄阴教的到来,会让青竹镇再次陷入危机,而他们师徒三人,将站在危机的最前线,守护着青竹镇的百姓,守护着心中的道心,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阴邪遍地,也只能一往无前,别无选择。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可浓雾却依旧没有散去,青竹镇的上空,阴云密布,透着说不出的压抑。三清观的灯光,彻夜未熄,九叔在灯下绘制符咒,文才在一旁研磨朱砂,秋生躺在床上,默默运转功法,化解体内残存的毒瘴,养足阳气。
三天后,秋生的毒瘴彻底化解,阳气也恢复了七八成,肩膀上的伤口已经结痂,虽然还有些疼痛,却已经不影响行动。文才也从镇上打探回了消息,消息和九叔预料的一样——最近青竹镇来了几个陌生的黑袍人,形迹可疑,总是戴着斗笠,遮住面容,从不和镇上的百姓交谈,常在镇南和镇西徘徊,尤其是镇南的荒林附近,而且他们身上,都带着黑色的玉器,那玉器的颜色和质地,和秋生在荒林里见到的腐玉碎片,一模一样。
九叔得知消息后,目光冷冽,周身的气场瞬间变得冰冷。他知道,玄阴教的人,已经正式踏入了青竹镇,他们的试探已经结束,接下来,便是真正的较量了。九叔召集秋生和文才,在三清殿摆下法器,桃木剑、八卦镜、墨斗、镇魂铃、纯阳符、百宝汤、艾草菖蒲散,一应俱全,摆放得整整齐齐。
三清殿的三清像,庄严肃穆,目光慈祥地注视着下方的师徒三人,仿佛在为他们祈福。九叔站在三清像前,手持桃木剑,目光扫过秋生和文才,语气严肃而坚定:“备好法器,明日一早,随我去会会这玄阴教的炼尸长老。”
秋生和文才齐齐上前一步,手持桃木剑,眼神坚定,异口同声地应道:“是,师父!”
他们的声音在三清殿中回荡,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勇气。
桃木剑在手,阳气翻涌,他们知道,这一次,他们面对的,将是前所未有的强敌,将是一场生死较量,可他们无所畏惧,因为守土护民,是他们身为玄门弟子,一生的使命,为了青竹镇的百姓,为了心中的道心,他们愿意以身涉险,斩妖除魔,至死方休。
青竹镇的夜,依旧寂静,可三清观的灯火,却彻夜未熄,那灯火,像一盏明灯,在阴雾笼罩的古镇中,散发着耀眼的光芒,守护着一方百姓的安宁,也照亮了师徒三人前行的道路。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可师徒三人的身影,却愈发挺拔,他们的目光,望向青竹镇的远方,望向那浓雾笼罩的荒林,望向那潜藏着无数阴邪的黑暗,眼中满是坚定。
一场正邪之间的较量,即将在青竹镇拉开序幕,而九叔师徒三人,不知这次还要遇到什么恐怖的妖魔与恐怖的场面,想一想都要打个寒战……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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