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山伏鬼:怨婉归尘
民国二十三年,秋。
岭南青溪镇,依山傍水,本是民风淳朴的小镇,可近半月来,却被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寒死死笼罩。入夜后巷陌间阴风刺骨,偶有晚归的行人,总能撞见一道白衣虚影飘在墙根、巷尾,转瞬就没了踪影,只留下刺骨寒气与若有若无的啜泣声。吓得家家户户天一擦黑就紧闭门窗,吹灯熄烛,连狗都不敢叫一声。
镇东头的义庄,却是全镇唯一彻夜亮着油灯的地方,昏黄的灯光穿透夜色,成了这阴邪笼罩下的唯一安稳处。
义庄主人姓林,名凤娇,年近五十,一身洗得发白的杏黄道袍常年不离身,腰间悬着八卦镜、五帝钱与朱砂符咒袋,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她虽是女子,却得茅山正统真传,降妖伏魔、超度亡魂二十余载,行事果决、一身正气,因在家中排行第九,乡邻与江湖中人皆尊称九叔,无人敢因她是女子而小觑半分。
九叔身边跟着两个不成器的徒弟,大徒弟秋生,性子跳脱贪玩,胆大心粗,总想着学几招皮毛就出去耍威风,唯独怕九叔的严厉训斥;二徒弟文才,憨厚木讷,胆子比芝麻还小,见只蟑螂都能跳起来,可心肠软,见不得孤魂野鬼受苦。师徒三人守着这间义庄,平日里帮乡邻看风水、办白事、守棺椁,遇上邪祟作祟,便出手降伏,保一方平安。
这日傍晚,秋雨淅淅沥沥,把青石板路泡得湿冷。秋生抱着一捆糯米、一叠黄符从镇上回来,刚跨进义庄大门就打了个寒颤,缩着脖子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咋咋呼呼道:“师父,这镇上的邪性越来越重了!我刚才路过西巷,王阿婆说她昨夜隔着窗户,看见个白衣女人飘在她家院子里,披头散发的,一声不吭,吓得她差点厥过去!这到底是僵尸还是啥啊,比之前的跳尸还吓人!”
文才正蹲在灶膛口烧火,闻言手一抖,柴火掉在地上,结结巴巴道:“师、师兄,你别吓我……我听张屠夫说,这东西没脚、没脚步声,身上冷得像冰,不是僵尸,是、是女鬼啊……”
九叔正坐在八仙桌前,细细擦拭着桃木剑,剑身被磨得寒光凛冽,闻言抬眼,眉头微蹙,指尖轻掐诀术,片刻后沉声道:“不是僵尸,僵尸带尸气、行则跳跃,畏糯米阳光。这东西是阴魂虚影,专挑阴雨天、阴气重时出没,是含冤而死的女鬼,怨气聚而不散,才徘徊阳间。”
她放下桃木剑,眼神愈发严肃:“这女鬼至今未曾害过人命,只是流连不去,想来是有未了心愿、冤屈未雪。可若是再放任她怨气积攒,不出十日,必成索命厉鬼,到时候青溪镇就要出人命了。”
秋生一拍大腿,立马来了精神:“那师父咱们赶紧收了她!我拿桃木剑,文才端糯米,直接去乱葬岗把她打得魂飞魄散!”
“胡闹!”九叔厉声呵斥,“茅山道术,除的是恶煞,渡的是冤魂,岂能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明日起,你二人分头去镇上打听,近半年来,可有年轻女子枉死、未婚女子暴毙,葬在何处,一一记来,先查因果,再做处置。”
师徒三人接连奔走两日,终于从镇上最年长的陈阿公口中,问出了实情。
三个月前,镇西绣坊有个姑娘,名叫苏婉娘,年方十八,生得温婉清秀,一手苏绣绣得活色生香,与镇上的顾书生两情相悦,早已私定终身,约好等书生赶考归来就提亲。可婉娘父母贪慕富贵,强行把她许给了镇上的富商做填房,婉娘宁死不从,大婚前夜,在绣坊后院的老槐树上自缢身亡,死时身着一袭白衣,手里死死攥着半块与顾书生定情的玉佩。
富商嫌她自尽晦气,草草买了薄棺,连夜把她埋在镇北乱葬岗,连块墓碑都没立。顾书生赶考归来,得知婉娘死讯,悲痛欲绝,大病一场后,便离开了青溪镇,从此杳无音信。婉娘下葬后,青溪镇就开始闹鬼,那白衣虚影,正是苏婉娘的魂魄。
“原来是婉娘姑娘,太可怜了……”文才听得眼眶发红,连连叹气,“她就是想等顾书生回来,才不肯走的。”
九叔轻叹一声,眼中满是惋惜:“痴情女子,含冤而死,阴阳相隔,执念难消。今晚子时,阴气最盛,她定会在乱葬岗现身,我们走一趟,先劝她放下执念,莫要再积怨成煞。”
当夜子时,乌云遮月,天地一片漆黑,连虫鸣都消失不见。乱葬岗上荒草齐腰,鬼火飘忽,阵阵阴风裹着土腥味扑面而来,吹得人汗毛倒竖。
九叔手持罗盘,带着秋生、文才缓步走入,罗盘指针疯狂打转,发出滋滋异响,阴气之重,远超预料。
“苏婉娘,贫道林凤娇,茅山弟子,今夜前来,并无害你之意,只愿解你心结,助你轮回,莫要再执迷不悟。”九叔声音沉稳,穿透阴风,在乱葬岗里回荡。
片刻寂静后,乱葬岗中央的老槐树下,一道白衣虚影缓缓浮现。女子披散长发,面色惨白如纸,眼眸空洞无神,泪水无声滑落,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黑气,正是婉娘。她只是幽幽啜泣,声音凄婉:“我的顾郎……为何还不回来……我等他,等了好久……”
秋生壮着胆子喊:“婉娘姑娘,顾书生早就离开镇子了,他不知道你在这等他啊!”
这话如同利刃,瞬间戳中了婉娘的执念。
原本只是凄婉的魂魄,骤然异变!
只见婉娘周身黑气猛地暴涨,空洞的双眼彻底变成漆黑,没有半分眼白,长发疯狂飞舞,身上的白衣被怨气染得泛出血光,嘴角勾起一抹狰狞诡笑,凄厉的尖啸划破夜空,再也没有半分温婉,彻底化作厉鬼!
“他走了……他不要我了……所有人都逼我,都骗我!我要报仇,我要让这镇子的人,都陪我一起等!”
厉鬼婉娘抬手一挥,漫天阴风化作利爪,直扑九叔三人,地面上的碎石荒草被怨气卷起,朝着三人狠狠砸来,刺骨的寒气冻得秋生和文才牙齿打颤。
“不好!怨气攻心,彻底成煞了!秋生,取墨斗线!文才,撒糯米!”九叔厉声大喝,反手抽出桃木剑,指尖蘸取朱砂,在剑身上快速画符,剑身瞬间燃起金色道火,驱散周遭阴气。
秋生虽慌却不乱,立马掏出缠好的墨斗线,那线浸过黑狗血、公鸡血,是茅山克邪利器,他扯着线快速绕出一道防线,墨斗线泛着红光,挡住迎面而来的阴风气爪,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文才吓得手脚发软,却还是咬着牙把糯米一把把撒出去,白糯米落在阴气上,腾起阵阵黑烟,厉鬼婉娘被糯米所克,尖啸更烈,身形一闪,瞬间飘至文才面前,惨白的利爪直抓他天灵盖!
“文才躲开!”九叔身形疾冲,桃木剑横劈而出,金色道火直逼婉娘,逼得她连忙后退。
“苏婉娘,你冤屈我已知晓,顾书生并非负你,只是不知你魂魄在此!你若再作恶,必遭天谴,魂飞魄散,连轮回都入不了!”九叔手持桃木剑,步步紧逼,口中念起茅山定魂咒,试图稳住她的怨气。
可厉鬼已失心智,只知宣泄怨气,她身形飘忽不定,忽左忽右,避开桃木剑,双手化作阴爪,招招致命,周身黑气凝聚成巨大的鬼头,张口就要吞人!
秋生绕到侧面,掏出朱砂黄符,咬破指尖点在符上,大喝:“天地无极,乾坤借法,敕!”黄符凌空飞出,贴在鬼头之上,金光炸开,鬼头瞬间消散一半。
婉娘吃痛,怒极转身,直扑秋生,速度快得只剩一道白影。九叔见状,立马摘下腰间八卦镜,镜面调转,对准月光,一道金光直射婉娘眉心,这是茅山八卦照煞术,专克阴邪魂魄。
婉娘被金光射中,发出一声凄厉惨叫,身形僵在原地,黑气不断从体内散出。九叔趁此机会,脚踏七星步,口中念动镇煞咒,桃木剑直指她眉心,却没有刺下,只是沉声喝道:“冤有头债有主,逼死你的是富商与贪财父母,并非无辜乡邻,你若执迷,贫道只能出手打散你魂魄!”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顾书生衣衫褴褛,满脸憔悴,跌跌撞撞冲进乱葬岗,对着那道白衣虚影哭喊:“婉娘!我回来了,我对不起你,我来陪你了!”
原来书生在外漂泊,终究放不下婉娘,今日赶回镇子,听闻义庄九叔要处置女鬼,便一路寻来。
婉娘僵在原地,漆黑的眼眸中,渐渐褪去戾气,泪水再次滑落,周身的黑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狰狞的面容慢慢恢复成往日温婉的模样。她看着顾书生,幽幽开口,声音再无凄厉,只剩温柔:“顾郎,你终于来了……我不怪你,能再见你一面,我心愿已了……”
九叔见状,收了桃木剑,从怀中取出超度符咒,指尖燃起道火,口中念动茅山超度经文:“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怨魂消散,执念归空,往生净土,早入轮回……”
符咒金光笼罩婉娘,她对着顾书生微微颔首,又对着九叔躬身行礼,身影渐渐化作点点荧光,随风飘散,彻底了却执念,步入轮回。
乱葬岗的阴风瞬间平息,鬼火熄灭,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青溪镇的阴寒之气,一扫而空。
顾书生跪在原地,泪流满面,久久不起。九叔看着他,轻叹一声:“执念害人,亦害鬼,放下过往,好好生活,才是对她最好的告慰。”
秋生和文才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刚才的斗法惊心动魄,两人都惊出一身冷汗。
九叔拍了拍两个徒弟的肩膀,沉声道:“记住,茅山道术,不是用来逞强的,除邪祟,渡冤魂,守的是正道,存的是善心。日后行事,切莫急躁,先查因果,再定处置。”
天光大亮,青溪镇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家家户户都走出家门,感念九叔的恩德。
九叔师徒回到义庄,擦拭法器,整理符咒,等待着下一次邪祟作祟,继续以茅山正道,守护这一方人间。
而婉娘的故事,也随着乡邻的口口相传,成了青溪镇一段悲婉却终得圆满的往事,正应了那句:红绳糯米今犹在,茅山正道渡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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