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站在回廊阴影里的顾天赐。
那身条纹西装还没来得及换,被雨水浸湿了大半,手里还捏着块半旧的怀表,正一脸焦躁地盯着场内局势。
被孙掌柜这一指,顾天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从阴影里弹了出来。
放屁!老东西你敢咬我?
顾天赐这一嗓子喊劈了音,那双绿豆眼里满是恼羞成怒的红血丝。
他平日里只知道吃喝嫖赌,哪见过这种被亲爹用枪指着、被掌柜当众反水的阵仗。
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崩断了,只剩下野兽本能的攻击欲。
这一切都是这个疯婆娘害的。
顾天赐三两步冲进雨幕,扬起巴掌,带着一股恶风狠狠扇向苏婉音那张满是泥污的小脸。
这一巴掌要是落实了,别说牙齿,下颌骨都得裂。
苏婉音没躲。
她甚至还要再往前凑半步,把那张看似惊恐万状、实则眼底一片清明的脸送上去。
系统界面在视网膜角落疯狂闪烁红光,预警倒计时只剩0.5秒。
她在赌。
赌顾言洲那个死要面子的少帅人设。
既然要演恩爱夫妻,既然要在顾大帅面前维持他那虽然混蛋但极护短的形象,他就绝不会允许有人当着他的面,打他的“私有财产”。
尤其是,这个动手的人还是刚给他戴了绿帽子的觊觎者。
来了。
空气中划过一道军靴特有的皮革摩擦声。
苏婉音只觉得眼前黑影一晃,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降临,反倒是耳边炸开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咔嚓。
那是骨头硬生生断裂的声音。
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和顾天赐杀猪般的惨叫。
啊——我的腿!我的腿断了!
顾天赐像只被扔掉的破麻袋,整个人向后飞出三米远,重重砸在刚赶来的柳姨娘身上。
柳姨娘哎哟一声,被二百斤的儿子压得差点背过气去,两人滚作一团,泥水四溅。
顾言洲慢条斯理地收回长腿,军靴的鞋尖上沾了一点从顾天赐膝盖处渗出来的血迹。
他嫌恶地在积水的石板上蹭了蹭,仿佛那是沾到了什么脏东西。
还没等众人从这暴戾的一脚中回过神,侧门又冲进一个人影。
二少爷!二少爷您没事吧!
是小桃红。
这丫鬟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是一盏冒着热气的茶,显然是早已准备好的。
按照原定剧本,这杯茶本该是用来给苏婉音“压惊”的,里面加了足以让人痴傻一整夜的迷幻药。
如今场面失控,小桃红显然慌了神,只想着先把水搅浑,端着茶就往苏婉音身上撞,嘴里喊着救人,脚下却不仅没刹车,反而加速冲刺。
苏婉音缩着肩膀,在那刺耳的惨叫声中似乎是被吓傻了,脚底一滑,身子一歪。
这一歪,刚好勾住了小桃红疾跑中的脚踝。
哎呀!
小桃红惊呼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扑去。
那一盏滚烫的热茶,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不多不少,全数泼在了顾天赐那呈现诡异扭曲状的右膝盖上。
滋——
并没有烫伤的红肿,那茶水接触到伤口翻出的血肉,竟发出一阵类似于强酸腐蚀的细微声响,冒出一股白沫。
原本还在嚎叫的顾天赐,两眼一翻,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抽搐着晕死过去,嘴角溢出同样的白沫。
全场死寂。
就连雨声似乎都小了些。
就算是傻子也能看出来,这茶里有猫腻。
若是这茶刚才进了苏婉音的肚子……
顾震山的脸色黑得像锅底,手里的马鞭猛地抽在旁边的石狮子上,发出一声爆响。
混账东西!
这就是你们给老子演的戏?
偷家贼偷到自个儿家里来了,还学会下毒了?
大帅!大帅冤枉啊!这不是毒,这只是……只是……
柳姨娘抱着昏死过去的儿子,浑身抖如筛糠,却一句整话也说不出来。
顾震山看都没看她一眼,大手一挥。
把这丢人现眼的东西拖下去!
找军医吊着命,别死了就行。
柳氏管教无方,禁足西院,没我的命令,一步也不许踏出来!
至于那个老东西……
他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早已瘫软如泥的孙掌柜。
打断两条腿,扔出大帅府。
往后谁要是再敢跟这老骗子做生意,就是跟我顾震山过不去!
卫兵们如狼似虎地扑上来,拖人的拖人,架人的架人。
原本闹哄哄的院子,眨眼间就空了一大半,只剩下满地的泥泞和那几口敞开的大箱子。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冲刷着地上的血迹。
苏婉音依旧坐在地上,怀里死死抱着那个被砸凹进去的铁皮花瓶,像是抱着唯一的救命稻草。
一双修长的大手伸到了她面前。
顾言洲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方帕。
那帕子上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硝烟气,和他这个人一样,透着股危险的味道。
他捏住苏婉音满是泥污的下巴,力道不轻不重,强迫她抬起头。
帕子擦过脸颊,动作看似温柔,实则粗砺得像是在擦拭一把刚见完血的刺刀。
别演了,观众都散场了。
顾言洲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他的唇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今天这出大闹天宫唱得不错。
既然夫人这么爱演,不如陪为夫去个更有趣的地方接着演?
苏婉音眨了眨眼,那双原本呆滞的瞳孔里,瞬间聚起一丝精光,随即又迅速散去,继续装傻充愣地把脑袋往回缩。
不想去?
顾言洲把擦脏了的帕子随手扔进泥水里,凑到她耳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廓,说出的话却让人遍体生寒。
那个地方叫‘鬼戏班’。
听说那里最近死了三个旦角,死状和你刚才看到的顾天赐差不多。
你要是不去,我现在就让人开车送你去城南的精神病院。
那里全是真的疯子,我想你会喜欢那里的伙食。
苏婉音抱着花瓶的手指微微收紧。
鬼戏班。
前世苏家灭门的线索之一,就断在这个神秘的戏班子里。
她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顾言洲已经不由分说地一把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并没有往新房的方向走,而是拽着她穿过抄手游廊,一路向着帅府最深处的那个被爬山虎覆盖的禁地走去。
越走越偏,越走越冷。
直到停在一扇锈迹斑斑的厚重铁门前。
顾言洲掏出一把造型古怪的黄铜钥匙,插进锁孔,转动了三圈半。
吱呀——
沉重的铁门在暗夜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露出身后那条通往地下的幽深阶梯,一股陈腐的霉味夹杂着古旧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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