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并没有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
没等顾言洲的手摸上枪柄,黑熊皮袄下那双浑浊的眼珠转了转,那人转身朝身后的岩缝偏了偏头。
“跟上。除非你们想变成后面那群东洋人的活靶子。”
这声音粗粝得像吞了炭。
顾言洲紧绷的肌肉并没有放松,但他看懂了这老猎户眼里的意思——要杀你们,刚才那一枪就该响了。
他反手托了一把已经快失去意识的齐教授,给了苏婉音一个眼神。
三人跟着这个被叫做“老黑”的男人,钻进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岩石裂隙。
里面别有洞天。
这是一处半天然的巨大溶洞,外面的风雪呼啸声瞬间被隔绝,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潮湿和铁锈味。
苏婉音打开手电,光柱扫过,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洞里堆满了大家伙。
那是早已淘汰的重型蒸汽钻探机,像死去的巨兽尸骸,层层叠叠地堆在角落。
有些钻头还卡在石壁里,显然是工程进行到一半被强行终止的。
苏婉音扶着湿滑的岩壁喘息,指尖无意中触碰到一台生锈的液压泵。
触感不对。
那厚重的油泥底下,有某种熟悉的凹凸感。
她下意识地用袖口用力擦拭那块铭牌。
随着黑色的油垢被抹去,一个梅花状的钢印赫然显露在昏黄的电筒光下——【苏氏金石·特制】。
苏婉音只觉得指尖发烫。
苏家是修古董的,从不涉足重工机械。
除非……是被人用枪指着脑袋,不得不对这些开山凿石的怪物进行精密改装。
她想起祖父日记里那一页被撕去的空白,还有族谱上那几个毫无征兆失踪的名字。
原来他们最后活着的地方,是在这长白山的冻土之下。
“这根本不是盗墓。”
顾言洲的声音在空旷的溶洞里回荡,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他正站在溶洞深处的一面石壁前。
那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工凿痕,乍看杂乱无章,但在懂行的人眼里,那些线条勾勒出的,是一条正在被斩首的石龙。
“乾坤倒置,水火未济。”顾言洲的手指死死扣进石缝里,指节发白,“这是‘断龙阵’。有人想利用地壳原本的压力点,在这里制造一场精准的人工地震,彻底切断长白山的主龙脉。”
苏婉音走过去,看到他眼神里的震动。
“这手法……你想到了谁?”她问。
顾言洲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凿痕末端那个极具个人风格的“回风勾”。
那是他学艺三年,被打了无数次手板才模仿出来的笔触。
那是许长风的手笔。
那个把他从死人堆里刨出来,教他寻龙点穴,告诉他“风水师当以此术安邦定国”的恩师。
苏婉音没有在这个时候去触霉头。
她忍着胃里的翻涌,再次从背囊里掏出了那截黄金骨。
【鉴宝之眼(修复版):启动。】
视网膜上的蓝光再次亮起。
她将手中的黄金骨举起,与眼前的石壁重叠。
奇迹发生了。
石壁上那些断续的凿痕,竟然与黄金骨切面上那细密的蜂窝状纹路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骨头是钥匙,石壁是锁孔。
而在两者重叠的中心,一条红色的虚线像血管一样延伸出去,穿透了厚重的岩层,直指长白山主峰正下方一片巨大的虚空区域。
“他在找坐标。”苏婉音轻声说,“这面墙,是你师父留下的施工图纸。”
“咣。”
一枚铜钱被抛了过来,落在顾言洲脚边。
一直缩在阴影里擦枪的老黑走了出来。
顾言洲低头,那是一枚磨得锃亮的“顺治通宝”,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许”字。
“九爷既然认得这阵法,就该知道怎么解。”老黑那双死鱼眼盯着顾言洲,语气毫无起伏,“许先生留了话:这丫头的命能不能保住,就看九爷舍不舍得炸了这条龙脉。”
要保她,就要亲手毁了国运龙脉,做那个千古罪人。
顾言洲捡起铜钱,掌心被边缘硌得生疼。
苏婉音却在这个瞬间,捕捉到了一个极不协调的细节。
老黑虽然在跟顾言洲说话,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食指正在那把老式土铳的枪托上,极有节奏地敲击着。
哒、哒哒、哒……
那是摩斯电码。
【频率解析:方位东南……鱼已入网……准备收网。】
他在给外面发信号!
还没等苏婉音张口示警,脚下的地面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
“轰隆隆——”
不是地震。
是机械齿轮咬合的声音,来自溶洞的最深处。
原本看似浑然一体的岩壁竟然像幕布一样缓缓向两侧拉开,露出了一扇巨大的、早已锈迹斑斑的生铁大门。
大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防腐剂味道,夹杂着金铁之气扑面而来。
没有宝藏,没有玉玺。
门后的巨大空间里,像兵马俑一样,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成百上千具尸骨。
不,确切地说,是金身。
每一具白骨都被工匠细致地包裹在金箔之中,在黑暗中闪烁着妖异的光泽。
而这些金身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的右腿腿骨,全都不翼而飞。
只有空荡荡的金箔裤管垂在那里。
苏婉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终于知道手里这截“黄金骨”是从哪来的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文物,这是零件。
她的目光颤抖着落在最前方的一块铜制铭牌上。
那里用娟秀的字体记录着工程代号和负责人。
【负责人:许长风】
【验收日期:民国二十年冬月初八】
苏婉音的呼吸猛地停滞了。
那是她前世全家被灭门,她在火海中绝望死去的日子。
她以为的重生是一场意外,却没想到,命运的齿轮早在她死的那一天,就被这个叫许长风的男人,用这数千具枯骨,在这极寒之地狠狠地咬合在了一起。
“呕——”
生理性的恶心感再也压不住。
苏婉音捂着嘴,强迫自己没有移开视线。
在那巨大的恐惧背后,她隐约感觉到生铁大门后那成片的金色光芒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唤她体内的血液。
她颤抖着伸出手,向着那扇通往地狱的大门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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