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这里不像是吹过的,倒像是有人拿着冰刀子在一刀刀剐着骨头。
前面是深不见底的鬼门关断崖,云雾像煮沸的牛奶一样翻滚,底下传来令人心悸的轰鸣声——那是地下暗河冲刷岩壁的回响。
没路了。
顾言洲停下脚步,军靴在冻硬的石面上踩出一声脆响。
他把几乎冻僵的苏婉音护在身后,左手极其隐蔽地摸向腰后仅剩的那两枚微型雷管。
“苏小姐,刚才那出‘特高课’的大戏演得不错。”
扩音器里传出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滋滋声,被狂风撕扯得支离破碎。
佐藤大佐站在五十米外的雪脊上,手里并没有拿那把指挥刀,而是举着一只铁皮喇叭。
在他身后,三个方向的日军像扇面一样铺开,几十个黑洞洞的枪口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他没急着开枪。
他的目光贪婪地黏在苏婉音背上那个鼓囊囊的牛皮行囊上。
“可惜,特高课的长官不会穿一双沾满长白山红黏土的绣花鞋。”佐藤放下喇叭,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挥了挥手。
两个宪兵粗暴地将早已体力不支的齐教授拖到了最前面。
老教授的眼镜碎了一半,在那支百式冲锋枪的枪口下,像只寒风中的鹌鹑瑟瑟发抖。
“数到三。”佐藤的声音冷得像蛇,“要么把那块带血的黄金骨交出来,要么让这老东西变成筛子。”
“一。”
没有任何谈判的余地。
苏婉音感觉心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给?那是苏家几百条人命换来的真相,给了就是通敌卖国。
不给?齐教授这唯一的活口就要死在这。
【警告!检测到宿主心率过速。】
【系统建议:无论怎么选,死人是不会保守秘密的。
唯一安全的保险箱,是你自己的脑子。】
苏婉音的瞳孔猛地一缩。
死无对证,或者是……孤注一掷。
“别开枪!我给!”
她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尖叫,手忙脚乱地去解背囊的扣子。
因为手指冻僵,她笨拙地扯了好几下才把那个沉甸甸的包裹拽出来。
那一截黄金骨暴露在空气中的瞬间,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即便是在阴沉的天色下,那骨头上细密的金箔依旧闪烁着妖异的光泽。
苏婉音低下头,看似是被吓得不敢抬头,实则双眼死死盯着骨头表面那些繁复如迷宫的纹路。
【鉴宝之眼(修复版):全功率开启。】
【正在进行3D拓印……解析经纬度坐标……解析地宫深度……】
海量的信息流像烧红的铁水一样灌进脑海。
太阳穴突突直跳,疼得像要炸开。
苏婉音咬着舌尖,借着疼痛保持清醒。
她的左手借着身体的遮挡,悄无声息地从袖口滑出一支极小的玻璃瓶。
那是刚才用积分兑换的【高浓度化学助燃剂】。
透明的液体顺着指缝流下,无声地浸润了黄金骨表面那些细小的骨质孔隙。
顾言洲突然动了。
他没有去抢骨头,而是极其自然地侧过身,用那个并未受伤的肩膀挡住了侧面狙击手的视线,手中的驳壳枪极其随意地指了指苏婉音脚边那堆为了取暖而升起的小火堆。
“给他们。”顾言洲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这东西只要存在一秒,我们就都是死人。”
这一瞬间的默契,不需要任何排练。
苏婉音猛地抬头,脸上挂满了惊恐和不舍,双手像是捧着稀世珍宝一样颤抖着要把骨头递出去。
“佐藤!你要说话算数!放了齐教授!”
她喊得声嘶力竭,脚下却像是被冰凌绊了一下,整个人猛地一个趔趄。
“啊——!”
手中的黄金骨脱手飞出。
不偏不倚,正正好好地掉进了脚边那堆橘红色的篝火里。
“八嘎!”佐藤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整个人像疯狗一样扑了过来。
也就是这一秒。
原本只是用来取暖的微弱火苗,在接触到骨头上那一层助燃剂的瞬间,像是被泼了一桶汽油。
呼——!
幽蓝色的火焰冲天而起,瞬间吞噬了那截脆弱的生物骨骼。
并没有想象中黄金熔化的漫长过程,那层金箔本就是极薄的伪装,在高温下迅速卷曲、剥落,露出了下面早已钙化酥脆的骨质。
仅仅两秒。
在化学药剂的催化下,那承载着龙脉秘密的黄金骨,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作了一摊灰白色的粉末。
佐藤冲到火堆前时,只能眼睁睁看着最后一块带着“许”字标识的碎骨,在噼啪声中炸裂成灰。
“不——!!!”
佐藤发出一声绝望的咆哮,伸手就要去抓那团滚烫的灰烬。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火堆边缘的瞬间,顾言洲提前埋在那里的微型雷管炸了。
威力不大,却炸起了一蓬夹杂着火星的冻土,狠狠糊了佐藤一脸。
借着这短暂的混乱,苏婉音慢慢站直了身体。
刚才那个惊慌失措、笨手笨脚的落魄千金不见了。
她拍了拍手上残留的灰烬,目光穿过飞舞的雪花,冷冷地看着满脸乌黑、狼狈不堪的佐藤。
“バカですね、佐藤さん。(真是个蠢货啊,佐藤先生。)”
纯正的日语。
紧接着,她切换成了俄语,那是对在场所有觊觎者的宣告:“这世上再也没有第二份龙脉图。”
最后,她用中文,一字一顿,字字如刀:
“因为现在,那张图在我的影子里,在我的脑子里。”
“想知道龙脉在哪?哪怕把这里的雪都翻过来也没用。除非——你们能把我的脑子完整地挖出来。”
风雪似乎更大了。
佐藤从地上爬起来,那一瞬间的错愕过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戏耍后的极致怨毒。
他的五官扭曲成一团,那是一种不顾一切要将眼前人生吞活剥的杀意。
“抓活的……不,打断她的四肢!只要留个头就够了!开火!给我开火!”
咔哒。
那是几十支冲锋枪同时拉动枪栓的声音。
在这令人窒息的金属撞击声中,苏婉音的视线却越过了佐藤,看向了更远、更高的一处冰脊。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身白色的斗篷几乎与雪山融为一体,只有风吹起衣角时,才露出下面那双做工考究的千层底布鞋。
那人手里没有枪,只是静静地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场闹剧。
【警告!极度危险源锁定。】
【检测到杀意值突破临界点:999+】
【身份判定:许长风。】
苏婉音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
那个幕后黑手,那个把苏家灭门的罪魁祸首,终于现身了。
但他没有动。
因为在苏婉音的视野余光里,那一抹白色的斗篷下,似乎有什么东西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反光。
不是瞄准镜。
那是某种更原始、更致命的暗器。
而那个暗器的指向,不是她。
是挡在她身前的顾言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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