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刺鼻的味道瞬间填满了狭窄的井道。
顾言洲的鼻翼抽动了一下,脸色在昏暗中骤变。
他那只扣在石壁缝隙里的手背暴起青筋,整个人像张绷紧的弓,下意识就要往上窜。
“别动!”
苏婉音的声音极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上面传来了打火石擦燃的脆响。
紧接着,一条火龙咆哮着顺着井壁蜿蜒而下。
那是被点燃的军用火油,贪婪地舔舐着每一寸潮湿的青苔,把这口深井瞬间变成了炼狱里的烟囱。
唯一的生路就在这个铜龙头上。
但如果火油渗进锁孔,那种黏稠的液体会在高温下迅速结焦,把里面的精密齿轮彻底焊死。
到时候,神仙难救。
苏婉音没有任何犹豫,借着身体紧贴顾言洲做掩护,右手快如闪电地从虚空中抓出一支只有拇指大小的金属管——上次完成“当众撒泼”任务掉落的【工业级速干胶】。
她用尽全力,把胶嘴狠狠怼进那个双鱼衔尾的钥匙孔边缘。
胶水在接触空气的瞬间凝固,形成了一道透明的密封层,死死堵住了那些细微的缝隙。
下一秒,火舌到了。
滚烫的热浪瞬间燎焦了苏婉音额前的碎发。
青铜导热极快,她感觉自己正抱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手给我!”顾言洲虽然看不懂她在瞎捣鼓什么,但本能地想用满是老茧的手掌去护她的手。
“看下面!”苏婉音却猛地反扣住他的手腕,琥珀色的瞳孔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妖异的流光。
【鉴宝之眼,开启】。
在她的视野里,这尊被高温炙烤的青铜龙头正在发生奇妙的变化。
厚重的铜锈因为受热膨胀而崩裂,露出了里面错综复杂的连杆结构。
高温虽然危险,却也让那些沉睡了百年的金属活塞发生了微不可察的位移。
热胀冷缩,这是物理学的馈赠。
原本严丝合缝的机括,在高温下出现了一丝头发丝般的旷量。
那是唯一的破绽。
“龙颚下三寸,那块鳞片。”苏婉音的语速极快,声音因为高温而嘶哑,“用你的寸劲,按下去!”
顾言洲不需要问为什么。
在这生死的节骨眼上,这男人的执行力高得吓人。
他腰腹发力,整个人在悬空中猛地一荡,右手并指如刀,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戳向苏婉音指点的方位。
咔——嘣!
一声沉闷的机械弹响盖过了火焰的呼啸。
那原本死寂的井壁突然裂开一道口子,像是一张吞噬一切的大嘴。
两人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身体就失去了支撑,顺着那道陡峭的溢洪道滑了进去。
身后的井道里,火油终于流到了刚才的位置,爆燃的火球几乎是擦着苏婉音的脚底板炸开。
黑暗。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滑行。
这里的坡度极大,石壁湿滑无比。
苏婉音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出来了,直到后背重重地撞上一层厚厚的腐殖土,滑行才戛然而止。
“咳咳咳……”
她狼狈地爬起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地下河特有的水腥气。
顾言洲已经亮起了随身的火折子。
微弱的橘色光圈下,四周景象逐渐清晰。
这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巨大溶洞。
无数倒垂的钟乳石像尖利的獠牙,而在这些“獠牙”之间,耸立着几根人工修凿的石柱。
苏婉音眯起眼,目光扫过最近的一根石柱。
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凡辨金石,先观其气,次听其声……”
这是苏家的《金石鉴赏录》?
不对。
苏婉音的手指抚过那些凹凸不平的字迹,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心头一跳。
这些字的笔画深浅不一,如果把所有重刻的笔画连起来……
根本不是什么鉴宝口诀。
是水位标尺。
“水涨三分为生,退五分为死。”她喃喃自语,“这里是长白山地脉的‘咽喉’,这些柱子是用来控制地下暗河流量的阀门开关。”
话音未落,溶洞另一侧的岩壁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钻凿声。
轰隆!
那面看似坚固的岩壁被定向炸药强行轰开一个大洞。
碎石飞溅中,几束强光手电刺破了黑暗。
“在那儿!这俩命硬的果然没死!”
是许长风手下的那帮亡命徒。
他们竟然抄了当年矿工留下的废弃支线,直接截胡到了这里。
那一排黑洞洞的枪口瞬间抬起。
“哎呀!”
苏婉音发出一声惊慌失措的尖叫,像是被脚下的碎石绊倒,整个人极其笨拙地向前扑去。
“小心!”顾言洲眼疾手快地想去捞她。
但苏婉音这一扑,无论角度还是时机都计算得妙到毫巅。
她的身体重重砸向石柱底部一堆看似杂乱的碎石堆,双手胡乱挥舞着,“恰好”抓住了埋在碎石下的一根手腕粗的生锈铁链。
这就是她的目的。
刚才借着火光,她看清了这根铁链与溶洞顶部的力学结构关联。
那是一个极其脆弱的平衡支点。
“救命啊——”
她一边喊着那句毫无营养的台词,一边借助倒地的惯性,死命拽动了铁链。
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在溶洞上方炸响。
那些举着枪刚冲进来的暴徒还没反应过来,头顶那片被炸药震松的岩层,就因为这一根关键承重链的位移,发生了连锁崩塌。
数吨重的泥沙混杂着钟乳石,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惨叫声只持续了半秒就被彻底掩埋。
烟尘暴起,呛得人睁不开眼。
“走!”
顾言洲这一次没再废话,一把将还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苏婉音捞起来背在背上,像头猎豹一样冲向溶洞深处。
那是唯一的出口。
两扇高达三米的青灰色石门挡在尽头。
门上没有锁孔,只有一幅巨大的浮雕——人体骨骼图。
但那骨骼不是惨白的,而是用金粉描绘,每一块骨头上都刻着繁复的云雷纹。
黄金骨。
苏婉音伏在顾言洲宽阔的背上,呼吸急促。
她认得这个。
苏家祖训里提过,这扇门是苏顾两家先祖联手布下的局。
想要开门,需要苏家传人以“金石修复术”复原门上错位的骨骼拼图,同时……需要顾家人的血作为媒介,激活那些藏在骨缝里的嗜血蛊虫。
这是生物锁。
“放我下来。”苏婉音拍了拍顾言洲的肩膀,声音冷静得可怕,“这门,得我们要一起开。”
顾言洲刚把她放下,正要开口询问。
身后那堆刚刚塌陷的废墟里,突然传来一阵石块滚落的异响。
一只满是鲜血的手,颤巍巍地从泥沙中伸了出来。
紧接着,是许长风那张被碎石划得血肉模糊的脸。
他的一只眼睛已经被砸瞎了,眼窝深陷,剩下的那只独眼里透着厉鬼般的怨毒。
他手里握着一把原本属于某个倒霉手下的驳壳枪。
黑洞洞的枪口,在尘埃落定的死寂中,无声地锁定了正在研究石门的顾言洲的后心。
苏婉音的心跳漏了一拍。
顾言洲正背对着废墟,全神贯注地盯着石门,对此一无所知。
而许长风扣在扳机上的手指,正在缓缓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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