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洲的手臂很硬,像块烙铁,正好横在苏婉音后腰最酸软的那根骨头上。
眩晕感像海啸一样拍打着视网膜,世界在旋转,但苏婉音的求生本能比大脑清醒。
在彻底失去重心前的一秒,她的手腕极其自然地垂落,借着衣袖遮挡,那块冰凉的萨满腰牌顺着滑溜的丝绸内衬,悄无声息地滑进了暗袋。
不能给顾言洲。
这不仅是鉴宝的线索,更是以后谈判的筹码。
“鬼……有鬼……”
苏婉音把脸埋进顾言洲那满是硝烟味的胸口,身体瑟缩成一团,指尖死死揪住他的衣领,指节泛白。
声音细若游丝,带着三分惊恐七分茫然,和刚才那个要拆了祭坛的女魔头判若两人。
顾言洲那一肚子想问的“你是谁”、“你刚才做了什么”,瞬间被这就连哆嗦都显得笨拙的反应给堵了回去。
难道刚才那是……中邪?鬼上身?
这地方阴气重,也不是没可能。
还没等他理出头绪,头顶那块被炸开的岩层缝隙里,忽然掉下来几个黑乎乎的铁疙瘩。
叮当。
金属撞击冰面的脆响,在空旷的尸窖里格外刺耳。
“闭气!”
顾言洲脸色骤变,根本来不及解释,一把按住苏婉音的后脑勺将她的脸压向自己胸口,另一只手扯过早已破烂的军披风捂住口鼻。
嗤——
白色的浓烟瞬间炸开,带着辛辣的刺鼻味道,是在这个年代极少见的军用催泪瓦斯。
紧接着,头顶传来了皮靴落地的闷响,听声音至少有十二三个人。
“搜!那个女人是活地图,要活的!”
日语。
蹩脚,阴冷,透着股毒蛇般的黏腻。
是那个一直跟在后面的佐藤。
顾言洲单手捞起苏婉音,将她像个布娃娃一样甩到背上,压低身形,在那些并排站立的干尸之间快速穿梭。
这里是冰窖,气流是往下沉的。
风水里讲究“气随水走”,有尸气聚积不散的地方,必然有一个极隐蔽的泄洪口。
苏婉音伏在他背上,眼睛被辣得生疼,泪水止不住地流。
系统虽然还没恢复,但那种名为【危险预警】的被动技能还在运作。
在那白茫茫的烟雾里,几道红色的射线像激光一样扫来扫去。
左边。
苏婉音感觉到左侧太阳穴一阵刺痛,那是红外瞄准扫过的前兆。
她不能说话,一开口就会吸入毒气,于是她狠狠拽了一下顾言洲的左耳垂。
顾言洲身形一顿。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在战场上练就的直觉让他下意识顺着那股力道往左侧一记滑步。
一颗子弹擦着他原本站立位置的右侧空气飞过,打碎了一具干尸的膝盖骨。
顾言洲心头一跳。
巧合?
又是两下。
苏婉音再次扯动他的左耳,这次力道大得差点把他耳朵揪下来。
顾言洲不再犹豫,抱着苏婉音猛地向左侧冰壁扑去。
就在他们身体落地的瞬间,一排子弹扫射在右侧的冰面上,激起一片碎冰渣子。
不是巧合。
这丫头背后长眼睛了?
但他没空深究。
在冰壁的最下方,几块长满青苔的乱石后面,传来了一阵沉闷的水声。
顾言洲飞起一脚踹在乱石中心。
咔嚓一声,早已腐朽的木质闸门应声而碎。
一股刺骨的寒意夹杂着腥气扑面而来。
“抓紧我!”
两人像两块石头,滚进了那条漆黑狭窄的地下暗渠。
水冷得像刀子。
苏婉音感觉自己的骨头缝都被冻住了,湍急的水流裹挟着他们一路向下,不知撞了多少次岩壁,直到眼前出现了一抹惨白的天光。
哗啦。
两人被冲进了一个积雪覆盖的山谷浅滩。
顾言洲挣扎着爬起来,第一时间不是检查自己的伤,而是把背上的苏婉音拖到了干燥的碎石滩上。
他迅速脱下自己那件已经湿透但好歹还能挡风的呢子大衣,用力拧干水,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把苏婉音裹了个严严实实。
“别睡。”他拍了拍苏婉音冻得发青的脸颊,手掌粗糙温热,“睡过去就醒不来了。”
苏婉音牙齿打颤,是真的冷,也是真的在装傻。
她目光呆滞地点点头,视线却越过顾言洲的肩膀,落在了不远处雪地上的一串脚印上。
那是一串很奇怪的脚印。
雪很厚,但脚印却很浅,只有前脚掌深陷,脚后跟几乎没有着力点。
而且每一步的间距都极大,至少有一米五,且步幅惊人的一致。
在前世的考古发掘现场,她见过类似的痕迹——那是长期修炼某种提气轻功的人,因为跟腱结构异于常人,在雪地行走时留下的特有步态。
顾言洲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身体猛地僵硬。
他蹲下身,手指颤抖着抚摸过那半个浅坑。
这种“鹤行步”,整个北方武林,只有一个人能走得这么稳,这么飘。
他的师父,许长风。
那个为了救他“葬身火海”的恩师。
顺着脚印延伸的方向,百米开外的冰湖栈道上,站着两个黑点。
苏婉音眯起眼,借着雪地反光看清了。
一个是穿着黄呢子军装的日本副官,另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背手而立,身形瘦削挺拔,正是许长风。
许长风并没有被挟持。
相反,他正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封了火漆的竹筒,递给那个日本人。
动作熟稔,姿态平和,哪里有一点被逼迫的样子?
顾言洲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痞气的桃花眼里,此刻布满了血丝。
那是信仰崩塌的声音。
不能让他冲动。
现在冲出去,就是送死。
但如果不打断这场交易,那个竹筒里的东西——很可能是苏家祖坟的真正方位图——就要落入日本人手里。
苏婉音吸了吸鼻子,感觉到冷空气刺激着鼻粘膜。
是个好机会。
“阿嚏——!”
一声清脆响亮的喷嚏声,在寂静的雪谷里炸响。
栈道上的两人同时回头。
苏婉音看得很清楚。
在那个瞬间,许长风的
但在看清那是顾言洲的一瞬间,那股杀意像变戏法一样,硬生生地收了回去。
取而代之的,是那种他在顾言洲记忆里永远挂着的、悲天悯人的惊喜与焦急。
“言洲?!”
许长风的声音顺着寒风飘过来,带着颤抖的“关切”。
他推开身边的日本人,跌跌撞撞地向这边跑来,一边跑一边挥手,像极了一个看到死而复生爱徒的慈父。
顾言洲想要站起来迎上去。
苏婉音却在袖子里死死掐住了自己的掌心。
接着演。
这萨满村的戏台子,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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