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长风跑得跌跌撞撞，连长衫的下摆都挂破了，那副狼狈相就像每一个被战火惊吓的旧派文人。
“言洲！真的是你！”
老人的手因激动而颤抖，死死抓住了顾言洲的手臂。
那双枯瘦的手掌上甚至还蹭着未干的松脂，那是他在林间“逃窜”留下的痕迹。
顾言洲原本已经扣在扳机上的食指，松开了。
那是他守了整整三年的灵位，是他以为早已化作灰烬的恩师。
“师父，您……”顾言洲的声音哑得厉害，眼眶瞬间红了一圈。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许长风急促地打断，眼神惊恐地瞥向身后，“我为了取信那帮日本人，假意交出祖坟图纸，才换得一时半刻的自由。佐藤的队伍马上就到，他们有重机枪！快，跟我走冰湖，那是进雪山核心区的唯一捷径！”
逻辑严丝合缝。
甚至连许长风袖口那处原本藏着竹筒的暗袋，此刻都干瘪得恰到好处，仿佛那个装着秘密的竹筒真的已经被“交出去”了。
顾言洲没有理由不信。
在他的认知里，许长风是那个为了掩护他逃走，独自一人堵在着火义庄里的圣人。
“走。”顾言洲反手握住苏婉音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那是他在极度紧张下的下意识反应。
苏婉音没有动。
她的脚像钉子一样扎在雪地里，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片平整得过分的冰湖。
作为考古系学生，她太清楚这种高山堰塞湖的结构了。
这里是风口，常年积雪，湖面应该布满风棱造成的冰脊，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平滑得像一面刚被人精心打磨过的镜子。
“怕？”
顾言洲察觉到了她的抗拒，回头看她。
那双泛红的桃花眼里，此刻只有对长辈的失而复得，理智被情感冲刷得只剩下一层薄皮。
他以为她是吓坏了，于是放缓了语气，宽大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掌心的热度透过冰冷的手套传过来：“别怕，师父这人认路最准。跟着他，没事。”
苏婉音看着这个平日里精明似鬼、此刻却蠢得让人心疼的男人，心里叹了口气。
她不能直接说“你师父是个老银币”。
没有证据，没有逻辑支撑，说出来只会崩了她“受到惊吓的傻白甜”人设，甚至可能让顾言洲产生逆反心理。
她只能被顾言洲半拖半抱着，踏上了那片死寂的冰面。
脚下的触感很奇怪。
不是实心冰层的闷响，而是带着某种空腔的回音。
走到湖心时，苏婉音借着整理围巾的动作，手指迅速划过护目镜的边缘。
【技能发动：古物回溯（残缺版）】
视野瞬间变成了灰白色。
在她眼中，脚下这块厚达一米的冰层开始变得透明，那些沉积在冰层纹理中的时间线索开始倒流。
三天前。
十几把冰凿在深夜作业，冰面被整齐地切开，又被注水冻上。
而在那些重新冻结的冰层下方，并不是游动的鱼群，而是一张巨大的、黑色的网。
那是用防水油纸包裹的黑色长条物，每一块都用极细的铜丝串联，像一条沉睡的毒蛇，盘踞在他们脚底。
铜丝的尽头，一直延伸到对岸的一块巨石后。
硝化甘油。
这种当量的炸药，只要一响，这片冰湖就是一口巨大的棺材。
“鱼……”
苏婉音突然停下脚步，死死拽住了顾言洲的袖子，指着脚下的冰面，声音尖利且充满了孩子气的惊乍，“夫君！你看！冰里有好多黑黑的鱼！它们在吐泡泡！”
这突兀的一嗓子，在空旷的冰湖上极其刺耳。
走在前面的许长风背影猛地一僵。
顾言洲不得不停下来，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眉头紧锁：“苏婉音，别闹，这时候哪来的……”
“真的有鱼！好大一条！”苏婉音不依不饶，整个人都要趴在冰面上，看起来是被吓傻了在发疯，实则是想用体重去压住那个可能的共振点。
就在这时，岸边的枯树林里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拉动枪栓的脆响。
佐藤的先遣队到了。
前面带路的许长风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看追兵，也没有看身后的徒弟，而是从怀里掏出了那块早就准备好的八卦罗盘。
但他没有看方位。
他是反扣着罗盘，将那面凸起的铜镜狠狠拍在了冰面上。
“师父？”顾言洲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许长风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那不再是儒雅的师长，而是一个完成了狩猎的屠夫。
他口中念念有词，那不是什么道家的经文，而是一种特定的音频节奏。
嗡——
罗盘与冰面的撞击声，经过特定的腔体放大，瞬间引发了冰层下方的物理共振。
那些埋藏在冰下的引信，是压感与声控的双重保险。
“轰——！！！”
剧烈的爆炸声并没有震耳欲聋，因为它是从水下闷响出来的。
整个湖心的冰面像是一块被重锤击碎的玻璃，瞬间崩塌。
巨大的水柱夹杂着碎冰冲天而起，脚下的支撑感在刹那间消失。
刺骨的湖水像无数把钢刀，瞬间灌满了顾言洲的军靴。
而在爆炸发生的前一秒，许长风已经借着反作用力，轻盈地跳上了一块早已切割好的、连着绳索的浮冰。
他站在那块安全的浮冰上，随着水流快速滑向对岸，居高临下地看着在碎冰中挣扎的顾言洲。
“言洲啊。”
许长风的声音穿过水雾，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悲悯，“国宝的秘密太重了，顾大帅扛不住，你也扛不住。只有你死在这里，那些秘密才会真正变成秘密。为师这是在帮你，也是为了……大义。”
“许长风——！！！”
顾言洲的双眼瞬间充血，那是信仰崩塌后的绝望嘶吼。
但他来不及做什么了。
一块巨大的碎冰被浪头卷起，重重地砸在他的后脑勺上。
鲜血瞬间染红了冰水。
顾言洲的身体一软，像块石头一样，直直地向着深不见底的湖心沉去。
苏婉音在落水的瞬间，只觉得心脏都要被这零下十几度的水温冻停了。
四肢百骸都在尖叫着抽筋。
如果不做点什么，她这个身娇体弱的大小姐，三秒钟内就会失温休克。
【系统！所有积分！】
她在脑海里疯狂咆哮。
【全兑换！我要那个没人买的垃圾技能！】
【叮！积分已扣除。技能“拟态·游鱼（十分钟）”已加载。】
【警告：该技能会强行改变宿主肌肉密度与呼吸系统，痛感等级：十级。】
剧痛。
仿佛全身的骨头被拆开重组。
苏婉音在浑浊的水中猛地睁开了双眼。
原本因为寒冷而僵硬的四肢，此刻却诡异地柔软下来，那双总是带着三分呆滞的眸子里，此刻爆发出惊人的寒光。
她没有丝毫挣扎，双腿并拢，腰腹发力，像一条真正归海的白鱼，在致命的暗流中划出一道凌厉的水线。
目标，正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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