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轰鸣声不是来自岩壁深处,而是就在耳边。
风像刀子一样灌进这条被当地人称为“一线天”的峡谷。
两侧的岩壁上,密密麻麻全是风化的悬棺,少说也有上千口。
每一口棺材板上都被人刻意凿出了不规则的孔洞,风一过,这里就变成了一支巨大的、正在演奏丧乐的排箫。
【叮!突发任务发布:扮演“听力障碍”。】
【任务说明:因爆炸余波导致暂时性失聪。
请宿主务必保持“什么都听不见”的状态。
违者扣除所有鉴宝积分,并随机赠送“平地摔”套餐一份。】
苏婉音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这种时候装聋,等于自废一半武功。
但系统的惩罚从来不打折扣,她只能立刻做出反应。
她像是被这凄厉的风声吓坏了,双手胡乱地去撕扯早已湿透的裙摆。
丝绸撕裂的声音在风中微不足道,她将扯下来的两条布条揉成团,死死塞进了耳朵里,然后整个人蜷缩着,双手抱头,还在不停地发抖。
顾言洲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嘴唇开合,似乎在说什么。
苏婉音抬头,眼神空洞且茫然,然后拼命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嘴巴,发出了几声毫无意义的“啊……啊?”。
顾言洲眉头紧锁,他想伸手去拉苏婉音的手腕,身体却猛地晃了一下。
他脸色惨白,单手撑住了一旁的岩壁,另一只手死死捂着胸口,喉结剧烈滚动,像是要呕吐。
苏婉音看得分明。
这不是简单的身体不适,也不是许长风背叛带来的心理打击。
是次声波。
这千口悬棺形成的特殊的声学结构,正在制造低于20赫兹的次声波。
这种频率人类听不到,但内脏会与之共振,轻则恶心眩晕,重则脏器破裂。
讽刺的是,因为系统的强制任务,苏婉音塞住了耳道,反而隔绝了那股直冲鼓膜的气压差。
她此刻比顾言洲清醒得多。
虽然听不见,但脚下的触感却格外清晰。
她穿着薄底的绣花鞋,脚尖贴着冰冷的岩石地面。
嗡——嗡——
不是风吹岩石的持续震动,而是一种有节奏的、来自岩石内部的敲击感。
三长,两短。
有人。而且是个懂行的人,在敲摩斯电码的前身——“地听韵”。
苏婉音装作站立不稳,跌跌撞撞地向左侧扑去,“无意间”撞上了一具竖在岩缝阴影里的棺材。
这具棺材的木料早已腐朽,被她这一撞,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顾言洲强忍着眩晕想要过来扶她,却见苏婉音像是个受惊的孩子,死命地去推那口棺材,仿佛那里藏着什么怪物。
“轰”的一声,腐朽的棺板倒塌。
岩壁的凹陷处,滚出来一个人。
是个穿着土布短褂的中年男人,浑身是灰,双耳挂着两道触目惊心的血痕——显然是被刚才的爆炸声浪和现在的次声波双重夹击震伤了。
顾言洲瞬间拔枪,枪口直指那人眉心。
那人艰难地抬起头,视线越过黑洞洞的枪口,落在了苏婉音的手上。
苏婉音刚才为了保持平衡,手掌按在了岩壁上,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刚才在水底开锁时蹭到的铁锈和火漆渣。
那是“行里人”特有的痕迹。
“别……别开枪……”
男人张大了嘴,因为耳膜受损,他说话的声音大得离谱,虽然苏婉音听不见,但从他夸张的口型能读出来。
“我是老胡!摸金的老胡!也是被许长风那个老王八蛋骗进来的!”
顾言洲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没有松劲。
在这个地方,任何一个突然出现的人,都可能是来补刀的杀手。
老胡急了,他指着苏婉音的手,吼道:“那女娃娃是个高手!她刚才推棺材用的那是‘听劲’!没有这一手,你们早晚得被那‘阴兵’给带走!”
顾言洲下意识看了一眼苏婉音。
苏婉音依旧是一副茫然无措的样子,看见顾言洲看过来,只是害怕地往他身后缩了缩,仿佛根本不知道刚才自己救了一个人,更不知道什么“听劲”。
顾言洲收了枪。
不是信了老胡,而是他现在这种状态,多一个探路的炮灰总比没有好。
老胡挣扎着爬起来,还没走出两步,突然脸色大变。
他猛地扑向地面,耳朵死死贴着岩石,随即像是见了鬼一样跳起来,疯狂挥舞着双手,嘴巴张到了极致。
苏婉音盯着他的嘴唇。
那个口型是——“阴、兵、过、路”。
顾言洲显然听到了某种声音。
他的瞳孔开始涣散,握枪的手在剧烈颤抖,原本挺拔的脊背像被无形的重物压弯了。
他甚至开始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师父……为什么……”
不对。
苏婉音冷静地观察着四周。
岩壁上的苔藓没有变色,说明没有毒气。
地面的震动频率正在急剧升高,从原本的低频次声波,转变成了一种极高频的尖啸。
这不是鬼神。
这是声音致幻。
当声波频率达到某个临界点,会直接干扰人类的大脑皮层,让人看到内心最恐惧的画面。
顾言洲已经完全陷入了幻觉,他嘶吼着举起枪,就要冲进前面那片漆黑的迷雾中。
那里是悬崖。
苏婉音猛地冲上去,一把拽住了顾言洲的腰带。
她的力气根本拉不住一个发狂的成年男人,整个人被拖得在地上滑行了两米,膝盖上的布料瞬间磨破,钻心的疼。
不能让他过去。
也无法用语言唤醒他。
苏婉音死死咬着牙,借着被拖行的惯性,另一只手猛地抓住了顾言洲的手掌。
在那满是冷汗的手心里,她用尖锐的指甲,狠狠地划了两笔。
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划破皮肉。
第一笔,横折钩。
第二笔,竖弯钩。
那是只有他们两个在“新婚之夜”互相试探时,才知道的默契。
——闭气。
顾言洲浑身一震。
掌心的刺痛像一道闪电,短暂地劈开了他脑海中的迷雾。
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一秒。
脚底下的岩石发出了一声类似鲸鱼悲鸣的长啸。
嗡——!!!
并不是什么阴兵借道。
只见两侧岩壁上,那数十口悬棺的盖板,在同一时间像是被高压气体顶开一样,“砰砰砰”全部弹飞!
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从棺材底部的孔洞中喷涌而出。
苏婉音被这股气浪掀得不得不伏低身体。
她猜对了。
这不是闹鬼,这是一个巨大的气压阀。
许长风炸塌冰湖,不仅仅是为了淹死他们,更是为了将湖水引入地下暗河,利用水压挤压空气,启动了这个埋藏千年的排气系统。
那些被顶开的棺材里,并没有尸体坐起来。
但顾言洲的眼神并没有恢复清明。
即便屏住了呼吸,那个诡异的声音依然在他脑子里钻。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苏婉音的眼神变得极其陌生。
在那双充血的桃花眼里,倒映出的不再是苏婉音那张为了伪装而涂抹得脏兮兮的小脸。
他看见许长风穿着那身他在义庄里见过的长衫,正站在苏婉音的位置上,对着他露出一个慈悲又残忍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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