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甚至不能被称之为“脸”。
左半边是干瘪灰败的人皮,右半边却镶嵌着黄铜铸造的面甲。
随着他转头的动作,那因为锈蚀而稍显迟滞的颈椎里,传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摩擦声。
不是诈尸。
苏婉音瞳孔微缩。
作为苏家传人,她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什么——活人傀儡。
二十年前,家族里最忠诚的死士会自愿接受“金石术”改造,以血肉之躯融合机关,成为不生不死、力大无穷的守墓人。
这是苏大。小时候背着她去卖糖葫芦的苏大。
根本不给三人喘息的机会,苏大浑浊的独眼猛地一定,整个人从石座上一跃而下。
那包裹着厚重精钢护臂的左手,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奔距离最近的顾言洲面门砸去。
“退后!”
顾言洲低喝一声,他不退反进,手中那面沉重的风水铜盘横在胸前,试图用盘身卡住对方的关节。
“当——!”
火星四溅。
顾言洲还是低估了机关傀儡的力量。
那根本不是人类肌肉能抗衡的怪力,那是液压与齿轮绞合的纯粹暴力。
他整个人像是被一辆失控的卡车撞上,双脚在地面犁出两道深痕,后背重重撞在岩壁上,发出一声闷哼。
那只精钢铁臂还在寸寸压进,锋利的齿轮在他胸口的皮衣上绞出一片碎布絮。
苏婉音缩在角落,看似吓得浑身发抖,实则视线早已开启了【环境拟态】的高精扫描。
在她的视野里,苏大的胸腔内部并不是跳动的心脏,而是一个正在疯狂运转的棘轮组。
所有的动力传输,都汇聚在左腋下三寸的一根极其细小的发条连杆上。
那里没有金属覆盖。
【系统提示:目标弱点锁定。建议切断动力源。】
顾言洲的手臂已经开始颤抖,嘴角溢出了一丝血迹。
苏婉音突然尖叫一声:“顾哥哥小心!”
她像是被地上的碎石绊到了,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
身体滑行的一瞬间,她的手顺势一捞,极其自然地拔出了顾言洲藏在军靴侧面的那柄瑞士匕首。
此时她正好滑跪到苏大身侧。
“哎呀!”
苏婉音惊慌失措地挥舞着双手试图保持平衡,右手中的匕首“胡乱”向上一捅。
噗嗤。
刀尖精准无比地没入那个唯一的皮肉缝隙,并在触底的瞬间,她的手腕微不可察地向右旋转了三十度。
一声极其细微的机簧断裂声响起。
那只原本要压碎顾言洲胸骨的铁臂,僵住了。
苏大眼中的凶光迅速涣散,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随着机械动力的切断,瞬间如潮水般退去。
顾言洲一把推开那只沉重的手臂,大口喘着粗气,眼神惊疑不定地看向趴在地上的苏婉音。
她正“吓傻了”似的手脚并用往后爬,手里的匕首早就扔到了一边,脸上全是灰土和泪痕。
“呜呜呜……吓死我了……我不是故意的……”
真的是巧合?
还没等顾言洲深究,原本僵立不动的苏大,下颌骨突然发出“咔哒”一声。
他的嘴缓缓张开,一枚被厚厚蜡层包裹的金属圆球,伴随着一股腥臭的黑血,咕噜噜滚落在地。
“宝贝!”
一直躲在最后面的老胡眼睛瞬间亮了。
这老油条只要没危险,贪财的本性立马占领高地。
他动作比猴子还快,扑上去就要伸手去捡那枚看起来像是金疙瘩的东西。
苏婉音的余光瞥见那蜡封表面正隐隐渗出一丝紫气。
那是苏家为了防盗墓贼设下的“断魂散”,遇热即化,触之烂皮蚀骨。
“别动!”顾言洲的警告还没出口。
老胡的手指尖已经要碰到了。
苏婉音想都没想,像个护食的疯丫头一样冲过去,一把揪住老胡的后衣领,借着冲劲猛地往后一摔。
“这是我的球!不给你玩!”
老胡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股怪力摔得七荤八素,直接滚出去三米远。
几乎是同一秒。
那枚金属球表面的蜡层彻底融化,一股极细却极浓的紫色烟雾“噗”地喷了出来,恰好覆盖了老胡刚才手指停留的位置。
坚硬的岩石地面被那紫烟一熏,瞬间滋滋作响,蚀出了一个小坑。
老胡趴在地上,看着那冒烟的坑,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刚才要是摸上去,这只手算是废了。
这疯丫头……是傻人有傻福?
顾言洲眼神沉了沉。
他撕下衣角,倒了点水壶里的水浸湿,这才小心翼翼地将那枚已经散尽毒气的金属球捡了起来。
擦去表面的污秽,露出了金属球原本的黄铜色泽。
球体表面刻满了繁复的回形纹路,而在球体顶端,有一个极小的凹槽。
顾言洲下意识地抬头,目光落在苏婉音白皙颈间挂着的那把长命锁上。
那个凹槽的形状,和她锁上的锁芯,分毫不差。
苏家的秘密,为什么要用苏家大小姐的长命锁来解?
空气突然变得有些凝固。
顾言洲捏着金属球,目光如刀,似乎想把眼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女人剖开看个清楚。
苏婉音心脏狂跳。
要是让他把球和锁联想到一起,自己这个“冒牌货”加“傻白甜”的人设瞬间就会崩塌。
必须要转移注意力。
她突然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指着苏大背后那面光秃秃的墙壁,眨巴着大眼睛,语气天真又好奇:
“顾哥哥,你看那个画儿!那个小人在跟大老虎玩捉迷藏哎!”
顾言洲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那是一幅极其抽象的壁画,但在行家眼里,那根本不是什么捉迷藏。
那是风水图里的“潜龙勿用”。
老虎的尾巴指向的位置,有一块砖石的颜色,比周围略微深了那么一点点。
那是活砖。
就在这时。
身后的那条狭长甬道里,传来了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咔、咔、咔。
那是硬底皮靴踩在碎石上的声音。
这种节奏,绝对不是盗墓贼,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正规军。
“佐藤的人追上来了。”
顾言洲脸色骤变,再也顾不上审视苏婉音,收起金属球,几步冲到壁画前。
“老胡,拿撬棍!快!”
趁着顾言洲和老胡去撬那块活砖的瞬间,苏婉音悄无声息地退到了苏大的尸体旁。
她背对着两人,手指极快地伸进苏大已经断裂的颈椎骨缝隙里。
那里有一枚只有苏家家主才知道的暗扣。
按下去,会让这具机关傀儡体内的自毁装置与整个石门的承重结构发生共振。
“对不起了,大伯。”
她在心里默念,指尖却毫不犹豫地狠狠向下一压。
“开了!”
那边顾言洲低吼一声,壁画缓缓向内翻转,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进去!”
三人鱼贯而入。
就在苏婉音的脚后跟刚刚跨进洞口的瞬间,身后那具僵硬的尸体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蜂鸣声。
轰隆——!
巨大的爆炸声在狭小的空间内回荡,刚才进来的石门连同那座石台瞬间崩塌,无数巨石滚落,将那个洞口堵得严严实实。
尘土飞扬中,隐约还能听到外面传来几句气急败坏的日语叫骂声。
世界终于清静了。
顾言洲打开手电筒,光束打向前方。
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这里不再是压抑的墓道。
四周的墙壁上,并不是普通的岩石,而是镶嵌着无数块拳头大小、表面凹凸不平的灰白色晶体。
它们像无数只死鱼眼睛,密密麻麻地盯着闯入者。
顾言洲把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绝对噤声的手势。
因为手电筒的光束刚刚扫过,那些晶体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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