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锣鼓点太密了。
不仅密，而且僵硬。
一下一下像是砸在人的天灵盖上，透着股说不出的呆板，完全没有活人敲击时的那种抑扬顿挫。
顾言洲根本没有敲门的打算。
他抬起那只好似灌了铅的军靴，对着虚掩的朱漆大门就是一脚。
“嘭”的一声巨响，门板撞在墙上，震得梁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落。
并没有想象中的守卫森严，也没有持枪的护院。
整个后台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穿着短打的学徒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眼神惊恐地盯着通往戏台的那道布帘。
帘子后面，那个身影还在动。
那是刚才在帅府想要暗算苏婉音的小桃红。
此刻她穿着一身大红色的旦角行头，背对着后台，正随着那诡异的鼓点，机械地甩着水袖。
“这女人命挺大，没被大帅府的人弄死？”
顾言洲冷笑一声，大步上前，一把掀开了厚重的绒布帘子。
“别唱了，九爷我今儿没带赏钱。”
他的手刚碰到小桃红的肩膀，那具身体便轻飘飘地转了过来。
苏婉音就在顾言洲身后半步。
这一转，她看得清清楚楚。
小桃红的脸惨白如纸，两坨胭脂红得像血，嘴唇被朱砂涂得极大，几乎咧到了耳根，维持着一个极其夸张的笑脸。
但那双眼睛，却是翻白的。
最骇人的是她的脖颈和四肢关节处，几根细若游丝的钢琴线正深深勒进肉里，随着上方滑轮的转动，牵引着这具尸体做出“唱戏”的动作。
她死了。
而且刚死不久，尸体还是软的。
【叮！检测到极凶煞气。】
【触发紧急任务：扮演“通灵神婆”。】
【任务描述：现场怨气冲天，宿主需立刻进行“请神”仪式，通过旋转、跺脚、尖啸来震慑亡魂。】
【任务奖励：技能“嗅觉增强”（一级警犬标准，持续3分钟）。】
【失败惩罚：随机被鬼压床一整月。】
苏婉音头皮发麻。
在这种全是死人和凶手的环境里跳大神？
这系统怕不是嫌她死得不够快。
但如果不做，真的撞了邪或者找不到线索，下场只会更惨。
她瞥了一眼小桃红那还在晃动的尸体，突然怪叫一声。
“啊——有鬼！有红色的鬼！”
苏婉音猛地扯下身上那件早已泥泞不堪的大红嫁衣外袍。
她没有扔掉，而是反手将这件绣着凤凰的红袍蒙在了自己的头上。
视线瞬间被一片血红笼罩，外界看不清她的表情，她也不用再费心去演那种惊恐的神色。
“嘻嘻……来了……都来了……”
她发出一串尖锐的哨音，整个人开始在狭窄的过道里疯狂旋转。
红袍翻飞，像是一团燃烧的鬼火。
几个试图上来阻拦的戏班学徒，被这突如其来的疯癫吓了一跳，还没等近身，就被苏婉音看似无意、实则精准的“乱撞”给顶得东倒西歪。
“别挡路！大仙要借道！”
苏婉音一边跺脚，一边在心里默念倒计时。
技能生效了。
原本充斥在鼻腔里的霉味和血腥气瞬间被放大了无数倍。
汗臭味、发馊的茶水味、劣质脂粉味……
在这无数种混杂的气味中，苏婉音捕捉到了一丝极不协调的味道。
松香。
那是用来掩盖尸臭或者某种特殊化学药剂的极佳材料。
而在浓郁的松香背后，还藏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带着金属锈气的土味。
那是金石粉末的味道！
苏婉音太熟悉这个味道了，这是苏家修复古董时特用的秘制打磨粉，苏家灭门那天，这种味道曾弥漫在整个火场。
味道的源头，就在那堆戏服箱子后面！
苏婉音在红袍的遮掩下，眼神瞬间变得凌厉。
她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呓语，身体却像是一颗失控的炮弹，猛地向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樟木箱子扑去。
“那个不能动！”
一声暴喝从侧门传来。
班主陈老六不知从哪冒了出来。
这个平日里见谁都点头哈腰的老头，此刻面目狰狞，手里那根纯铜的大烟杆子高高举起，带着一股恶风，直奔苏婉音的后脑勺砸来。
这一下要是砸实了，苏婉音这出戏就得变成真的“请神”——直接请自己上路。
苏婉音当然听到了风声。
但她不能躲。
疯婆子是不会预判攻击的。
就在铜烟杆距离她的脑袋只有三寸时，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大手凭空出现，稳稳地捏住了陈老六的手腕。
“咔吧。”
骨骼错位的声音清晰可闻。
“在我面前动我也想动的人，陈班主，你这胆子是吃砒霜长大的？”
顾言洲的声音懒洋洋的，但他手上的动作却极狠。
他单手发力，将惨叫的陈老六甩向一边，紧接着抬起长腿，一脚踹向那个被陈老六拼死守护的樟木箱。
哗啦！
原本上了锁的箱盖瞬间四分五裂。
没有金银财宝。
里面乱糟糟地塞着一件明黄色的戏服——那是件龙袍。
但这件龙袍的下摆，却浸透了暗红色的血迹，还没有完全干透。
血腥气扑面而来。
而在龙袍那复杂的云纹刺绣间隙里，苏婉音凭借着强化后的嗅觉和极佳的眼力，看到了一层极细微的金色粉末。
就是它！
苏婉音借着旋转的惯性，“哎哟”一声，像是精疲力尽般，整个人重重地摔进了那个破开的箱子里。
“大仙走了……大仙累了……”
她一边瘫软地喘着粗气，一边将那充满泥污的手在龙袍上胡乱抓挠。
指甲极其隐蔽地划开了龙袍内衬的一角。
触感不对。
那里头夹着东西。
苏婉音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借着身体的抽搐作为掩护，手指飞快地探入夹层，勾出了一张折叠得极小的、泛着黄褐色油渍的羊皮纸残片。
哪怕只摸到了冰山一角，指腹传来的那种特殊的纹理触感，也足以让她确认——这就是前世那张引来灭门之祸的藏宝图的一角！
原来东西一直藏在这个杀人越货的鬼戏班里！
苏婉音迅速将残图塞进自己宽大的袖口里，紧贴着手腕内侧藏好。
就在她的手指刚刚离开龙袍的那一瞬间。
头顶那盏昏黄的白炽灯泡突然炸裂。
整个后台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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