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本不是普通的镜子。
手电筒的光束刚刚打上去,立刻被四壁上镶嵌的上千面青铜古镜切割得支离破碎。
光影交错间,整个圆形大厅仿佛变成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万花筒。
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照着一个佐藤。
成千上万个穿着黄呢军大衣的身影,有的在冷笑,有的在举枪,有的在低头擦拭着那把令人生厌的指挥刀。
“苏小姐,好久不见。”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经过青铜镜面的反复折射,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重音,根本分不清源头在哪。
“如果你父亲知道,苏家唯一的血脉现在正躲在一个男人的背后瑟瑟发抖,恐怕他在九泉之下也难以瞑目吧?”
苏婉音感觉被顾言洲握住的手腕骤然一紧。
挡在身前的这个男人,背脊挺得像把标枪,但他握枪的指节已经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他没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往右跨了半步,用并不宽阔的肩膀死死挡住了前方那片最密集的镜面阵列。
笨蛋。
苏婉音心里默默骂了一句。
这时候充什么英雄?
这种“千镜阵”是当年苏家专门为了对付听声辨位的江湖高手设计的,光影和声波全是假的,唯一的真身只会藏在气流最凝滞的死角。
她缩着脖子,看似被吓得快要哭出来,眼睑却微微下垂。
【环境拟态】开启。
视觉信号被大脑主动屏蔽,原本混乱的光影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空气中极其微弱的流动线条。
西北、正北、正南……全是通风口带来的乱流。
只有东南角那一小块区域,空气像是死了一样沉寂。
而在那片死寂中,有一团代表人体热量的暗红色光斑,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找到了。
苏婉音突然像是腿软了一样,整个人毫无征兆地往顾言洲身上倒去。
“顾哥哥……好多人……我头晕……”
声音软糯,带着惊恐的颤音。
就在顾言洲下意识伸出左手去扶她的瞬间,她的右脚“不小心”绊到了老胡放在地上的背包带子。
“哎呀!”
伴随着一声娇呼,那个沉重的帆布包被她这一绊,在光滑的青铜地面上滑了出去。
看似慌乱无章的一脚,角度却刁钻得可怕。
帆布包贴着地面旋转,像个溜冰球一样,精准地滑向东南角那面并不起眼的铜镜下方。
包里装着老胡刚才没舍得用的两根土制雷管,那是对付墓道石门的硬货。
“别乱动!”顾言洲低喝一声,刚要把她拉回来。
苏婉音顺势倒在他怀里,宽大的法兰绒裙摆飞扬起来,恰好在顾言洲眼前遮挡了一秒钟的视线。
也就是这一秒。
一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石子,从她指尖弹出,如果不放慢十倍速,根本没人能看清那动作。
石子击中了雷管裸露在外的引信撞针。
轰——!
巨响在封闭的圆形大厅内炸裂,那不仅仅是爆炸声,更是无数面铜镜同时破碎的悲鸣。
气浪裹挟着锋利的铜片,像一场金色的暴雨,瞬间席卷了东南角。
“八嘎!”
一声气急败坏的惨叫终于有了确定的方位。
那个一直躲在镜子后面的身影,狼狈不堪地翻滚出来。
佐藤捂着额头,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染红了那身笔挺的军装。
“打!”
顾言洲反应极快,一脚踢翻身边的喂马石槽,把苏婉音按在后面,手中的勃朗宁对着佐藤的方向就是两记点射。
砰!砰!
两名刚刚探出头的日军机枪手应声倒地。
“老胡!开闸!快!”
趁着这乱劲,早就吓得屁滚尿流的老胡连滚带爬地冲向正北方的龙首闸门。
那里是生路,也是通往地宫深处的唯一入口。
佐藤靠在一根石柱后,眼神阴毒得像条受伤的蝮蛇。
他知道大势已去,但他手里还有最后一张牌。
“苏婉音!看看这是谁!”
他猛地甩手,一张黑白照片像飞镖一样旋转着飞向石槽前方。
照片飘飘荡荡落在地上。
借着爆炸后的火光,苏婉音看清了那上面的画面。
那是父亲。
不是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的苏家家主,而是一具被烧得焦黑、蜷缩在地上的遗骸。
而在遗骸旁边,穿着长衫的许长风,正踩着父亲的头骨,对着镜头露出那种温文尔雅却令人作呕的微笑。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哪怕早就猜到父亲死得惨烈,可亲眼看到这一幕,那种刻在骨血里的仇恨依旧差点冲破理智的堤坝。
“爹——!!”
这一声哭喊,不需要任何演技。
那是撕心裂肺的绝望。
苏婉音像疯了一样,猛地推开顾言洲的手臂,跌跌撞撞地冲出掩体,直奔那张照片而去。
“回来!那是陷阱!”顾言洲目眦欲裂,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佐藤嘴角的狞笑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手中的南部手枪已经抬起,枪口锁定了那个疯女人的后心。
只要她再往前一步。
苏婉音满脸泪水,眼神却在低头的瞬间变得冰冷如铁。
谁是猎人,谁是猎物,还不一定呢。
她在距离照片还有半米的地方,脚下突然打滑,整个人重重地向前扑倒。
膝盖跪地的瞬间,恰好压在了那块刻着饕餮纹的地砖中心,那个微微凸起的青铜枢轴上。
咔哒。
机簧弹开的声音,在枪声响起之前传遍了大厅。
佐藤还没来得及扣动扳机,头顶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雷鸣。
轰隆隆——
大厅顶部的穹顶裂开了。
数万斤早已蓄势待发的流沙,像是一道黄色的瀑布,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倾泻而下,硬生生砸在苏婉音和佐藤之间。
那是苏家先祖留下的“断龙沙”。
这一道沙墙,就是阴阳两隔。
“老顾!门开了!”老胡在远处嘶吼,龙首闸门已经在绞盘的转动下缓缓升起,露出下方漆黑深邃的无底洞。
“走!”
顾言洲根本顾不上那漫天的烟尘,一个飞扑过去,拽住还趴在地上“痛哭流涕”的苏婉音,抱着她就地十八滚,冲向那道开启的闸门。
“照片……我的照片……”苏婉音死死抓着那张照片,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命都要没了还管什么照片!”
顾言洲怒吼着,手臂上的肌肉腾起,在流沙彻底淹没大厅的前一秒,抱着她纵身一跃。
两人像是两片落叶,坠入了闸门下方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
风声呼啸。
失重感包裹全身的瞬间,一道闪电划过地下空间。
借着那一刹那的亮光,苏婉音看到了令她终身难忘的一幕。
在这地底深处,在这滚滚地下河的两岸,竟然矗立着一座规模宏大的古城。
城廓蜿蜒,宛如一条沉睡的巨龙,静静地盘踞在黑暗之中,等待着闯入者的唤醒。
噗通。
冰冷刺骨的地下河水瞬间没顶,将一切声音与光线彻底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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