肺里的空气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硬生生挤了出来。
哗啦一声水响。
苏婉音感觉后领被人猛地提起，整个人像只落汤鸡一样被拽出了水面。
她剧烈地呛咳着，生理性的泪水糊满了眼眶，视线模糊中，只看到顾言洲那张苍白却依旧轮廓冷硬的侧脸。
他一手攀着粗糙的岩石边缘，一手死死箍着她的腰，手臂肌肉硬得像铁块。
这里是地下暗河的缓流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令人作呕的甜腥味。
顾言洲把她托上岸，动作不算温柔，甚至带着点逃出生天后的粗暴。
老胡紧随其后，那个装满炸药的背包沉得像块磨盘，拖得他呼哧带喘，一上岸就瘫在地上像条死狗。
苏婉音顾不上拧干湿透的裙摆。她抬起头，瞳孔骤然紧缩。
这哪里是什么墓穴。
眼前赫然是一座城。
一座完全按照前朝京城比例缩小、却五脏俱全的地下古城。
青灰色的石板路笔直延伸，两侧店铺林立，酒旗在死寂的空气中僵硬地垂挂着。
没有风，那些旗帜却保持着飘扬的姿态，像是被时间定格的画。
更诡异的是“人”。
街道上并非空无一人。
卖糖葫芦的小贩、挑着担子的货郎、倚门磕瓜子的妇人……他们保持着生前最后一刻的姿态，皮肤呈现出一种灰败的青紫色，在手电筒的光柱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水银斑。
苏婉音不动声色地往顾言洲身后缩了缩，手指却悄悄在袖口里捻了捻。
这种成色，不仅是水银灌顶防腐，还得配合特殊的定尸药水。
这是要把整座城的人做成不腐的标本，在这里演一出永不谢幕的哑剧。
这许长风，是个疯子。
“我的个乖乖……”老胡喘匀了气，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离岸边最近的一个摊位。
那是个算命摊子。
坐堂的“算命先生”身穿绸缎长衫，左手捋着山羊胡，右手在桌上掐算，枯瘦的小指上，一枚硕大的赤金镏子在黑暗中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那可是纯金的老物件，少说也有三两重。
老胡这人，要钱不要命的毛病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大概是觉得都在死人堆里滚过几圈了，拿个戒指算什么。
“别动！”顾言洲的声音还没落地。
老胡的手已经极其熟练地撸下了那枚金戒指。
咔哒。
一声极其细微的机簧弹响，在这死寂的地下城里，像是死神的磨牙声。
苏婉音心里咯噔一下。这蠢货。
紧接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响了起来。
滋——嘎——
像是生锈的轴承强行转动。
街道上，那几十具原本姿态各异的“尸体”，脖颈处同时发出了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
一寸，两寸。
所有的尸体，无论原本在做什么，此刻都整齐划一地转过头。
几十双早已干瘪塌陷、只剩下黑漆漆眼眶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岸边的三人。
与此同时，脚下的石板深处传来密集的齿轮咬合声，整个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顾言洲反手拔出了腰间的铜尺，浑身煞气暴涨。
苏婉音却没动。她在听。
在那嘈杂的齿轮声掩盖下，有一种极其微弱的高频电流声，正在空气中滋滋作响。
那种声音常人听不见，但对于从小泡在古董堆里、对金石磁场异常敏感的她来说，就像是用指甲刮黑板一样刺耳。
信号源在移动。
她的目光飞快扫过离得最近的一具尸体——那个卖糖葫芦的小贩。
透过这具尸体背后破烂的粗布短褂，在环境拟态的微光加持下，她看到了一抹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亮色。
那是铜线。
极细的金属导线，沿着尸体的脊椎骨刺入，像经络一样埋在这些干尸体内。
这不是单纯的机关傀儡，这是一个巨大的导电网络！
许长风那个混蛋，竟然把这满城的尸体当成了导体？
眼看那具小贩尸体在机关驱动下，僵硬地抬起手臂，手里那根尖锐的糖葫芦签子直直朝着顾言洲的后心扎去。
不能直接喊。
苏婉音眼珠一转，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像是被吓软了腿，毫无章法地向前一扑。
“顾哥哥！它动了！我想回家！”
这一扑，看似慌不择路，实则角度刁钻。
她整个人像个树袋熊一样撞进顾言洲怀里，借着惯性把他往左侧推开了半步，刚好避开了那根淬了毒的竹签。
与此同时，她借着宽大袖摆的遮挡，右手中的那根纯银发簪如同毒蛇吐信，精准无比地挑向小贩尸体的后颈。
极轻微的断裂声。
簪尖挑断了埋在尸体颈椎处的那根铜线。
刹那间，苏婉音耳中那种刺耳的电流声，在这个方位出现了一个缺口。
那具原本气势汹汹的小贩尸体，动作也随之迟缓了一瞬。
果然如此。
顾言洲单手搂住投怀送抱的苏婉音，手中铜尺横扫，将那具尸体拍飞出去。
他虽然不知道苏婉音做了什么，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中那种压迫感的细微变化。
那是风水局破绽的气息。
“往哪跑？”顾言洲低喝。
苏婉音把脸埋在他胸口，看似吓得瑟瑟发抖，手指却在他背后，悄悄在那个缺口的方向画了个圈。
那里有一家当铺，招牌上写着“归云阁”。
那里是整个尸阵电流汇聚的终点，也就是真正的“信号塔”。
顾言洲心领神会。
“老胡，不想死就跟紧！”
三人踩着那些还在咯吱作响的石板，在尸群尚未完全合围之前，撞开了归云阁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柜台后面没有掌柜，只有一台显得格格不入的黑色机器。
那是一台九四式军用无线电发报机。
机器上的指示灯还亮着诡异的红光，这台现代化的通讯设备，竟然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摆在一堆发霉的线装书和当票中间。
而在机器后方，无数根从地下延伸出来的铜线，密密麻麻地汇聚在一起，连接在发报机的天线接口上。
苏婉音看着那令人作呕的线路走向，胃里一阵翻腾。
这整座地下城的几千具灌了水银的尸体，再加上这种特殊的地下矿脉环境，竟然被许长风构筑成了一个巨型的信号增强阵列。
难怪无论上面怎么封锁信号，他都能把情报传出去。
这根本不是什么阴兵借道，这是把死人变成了天线。
顾言洲显然也被这疯狂的手笔震了一下，但他动作没停，几步跨到柜台前，一把扯下了压在发报机下面的电文纸。
上面的墨迹还没干透。
“速离。佐藤大队携带烈性TNT，已至雪山入口。爆破倒计时：三十分钟。”
只有短短一行字。
却让在这个冰冷的地下室里，凭空炸出了一身冷汗。
就在这时，外面的街道上突然传来了一声洪钟大吕般的巨响。
当——！
那是城池中心的钟楼在报时。
这声音像是某种进攻的号角。
门外的脚步声变了。
不再是那种僵硬的拖沓声，而是变得整齐、急促，像是千军万马正在向着这家小小的当铺合围。
那是全城的尸体都在往这儿赶。
“妈的，这是要给咱们瓮中捉鳖啊！”老胡看着窗外密密麻麻涌动的人头，脸色煞白，手里的勃朗宁都在哆嗦。
苏婉音从顾言洲怀里探出头，那双小鹿般湿漉漉的眼睛里虽然还挂着泪珠，但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清明。
这哪里是瓮中捉鳖，这是要赶在日本人炸山之前，先让他们死无全尸。
“顾哥哥……”她声音发颤，手却死死抓着顾言洲的衣角，指尖在他掌心飞快地写了一个字：火。
既然是水银尸体，既然是金属导线。
那就不仅导电，还导热，更易燃。
顾言洲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突然勾起一抹狂气四溢的笑。
他猛地蹲下身，不由分说地将苏婉音背在背上，随后用两根布条将她死死绑在自己身上。
“抱紧了。”
他从老胡手里夺过那个装着雷管的背包，右手铜尺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啸音。
“咱们就给这帮老祖宗，好好上一课。”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