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尺带着凄厉的风声砸下。
并没有预想中骨骼碎裂的脆响,反倒像是钝刀切进了老牛皮,发出一声沉闷的“噗嗤”。
那具挡路的干尸被顾言洲这一击硬生生削去了半边肩膀。
就在这一刹那,苏婉音瞳孔骤缩。
因为被顾言洲紧紧绑在背上,她的视线被迫随着他的动作剧烈晃动,可那惊鸿一瞥足以让她浑身血液逆流。
那干尸裂开的皮肤下面,不是腐肉,而是一层层密密麻麻的青黑色拓片。
那是一种特殊的鞣制手法,能让纸张像皮肤一样贴合在血肉上,千年不腐。
这是苏家用来修复顶级古画的绝密手艺“贴骨法”,向来传内不传外。
此刻,这原本用来救护文物的技艺,却把苏家历代祖先勘探龙脉的心血,一张张缝在了这些死人身上。
苏婉音死死咬着下唇,口腔里全是铁锈味。
原来如此。
许长风当年把苏家灭门,找不到那半卷龙脉图,竟然丧心病狂到把苏家死人身上的皮肉一层层剥离,再拼凑在这些受他操控的尸傀身上。
这满城的行尸走肉,穿的都是苏家人的血泪。
“往上走!这帮东西怕火油!”顾言洲一声暴喝,打断了她几乎快要炸裂的思绪。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背着她左冲右突,一脚踹开了街道尽头那座最高塔楼的木门。
“藏书楼”。
匾额已经歪斜,上面还挂着两具穿着长衫的吊死鬼,随着气流晃荡。
三人刚冲进去,老胡就手忙脚乱地用那根巨大的门闩顶住了大门。
外面的撞击声像密集的鼓点,每一次都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上楼!”
顾言洲根本不敢停,带着两人直奔二楼。
二楼空荡荡的,只有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紫檀木案。
案上铺着一张泛黄的长卷,上面绘着蜿蜒曲折的山川走势。
苏婉音只看了一眼,心脏就像被一只冰手狠狠攥住。
那线条的颜色不对。
暗沉、结块,那是氧化后的血。
这幅图,是有人用苏家嫡系的血,一点一点画出来的。
每一个转折,每一处标记,都是一条人命。
杀意像沸腾的岩浆一样直冲天灵盖,她的手不可控制地摸向袖中的毒针。
杀了他。把许长风碎尸万段。
【警告!检测到宿主情绪剧烈波动,杀意值已突破临界点!】
【警告!
若此时崩人设,系统将判定任务失败,即刻抹杀宿主意识!】
冰冷的机械音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苏婉音浑身一僵。
不能动手,甚至不能露出一点点精明强干的样子。
她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所有的仇恨都被强行压回了那双看似懵懂的眸子深处。
“哇——!”
一声极其刺耳的嚎啕大哭,在空旷的藏书楼里炸响。
苏婉音一屁股坐在地上,随手抓起木案上那卷染血的图纸,像个撒泼的三岁孩子一样在那乱挥乱蹬。
“我不玩了!这里好脏!这里有死人!顾哥哥你骗人,你说带我来找蝴蝶的!”
她哭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手里却死死攥着那卷图,不让任何人看清上面的细节。
老胡正忙着给枪上膛,被这一嗓子吓得手一抖,子弹掉了一地:“我的姑奶奶哟,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能不能消停点!”
“呵呵……”
一阵电流声过后,那个温润如玉却令人作呕的声音,突然通过藏书楼四周镶嵌的铜管传了出来。
是许长风。
这声音经过特殊的扩音装置处理,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戏谑,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
“苏小姐这嗓子,倒是和当年令尊临死前的惨叫有几分相似。”
苏婉音哭声一顿,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尖叫声,仿佛只是单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了。
“顾言洲,你也别急着在那逞英雄。”那声音慢条斯理,“你以为你那身为‘九爷’的亲爹是怎么死的?若不是拿他的血祭旗,这龙脉里的‘源能’怎么可能被激活?这幅图,就是用你爹和苏家人的血,共同完成的杰作。”
顾言洲正在倾倒火油的手猛地一顿。
他缓缓直起腰,那双平时总是带着几分痞气的桃花眼,此刻黑得像不见底的深渊。
没有怒吼,没有反驳。
他只是平静地拧开了防风打火机。
“咔哒”。
一簇小小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
“许长风,你最好祈祷别落在我手里。”
火苗被随手抛向满是火油的房梁。
火焰顺着干燥的木结构瞬间蹿升,像一条赤红的火龙,眨眼间就吞噬了整个二楼的承重柱。
“走!”顾言洲一把捞起还在地上“撒泼”的苏婉音。
苏婉音在被他抱起的瞬间,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挡,手指飞快地在一旁的一个铁匣子上拂过。
【技能触发:瞬间开锁】
那是她在进门第一眼就锁定的东西。
匣子上刻着苏家的族徽,位置极其隐蔽。
匣盖弹开。
里面没有金条,没有秘籍,只有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旧信笺。
苏婉音甚至来不及看清内容,只能凭借手感摸出那是父亲常用的薛涛笺,飞快地塞进贴身衣兜里。
就在这时,大火烧到了墙壁上的隔层。
不知这藏书楼的墙壁里掺杂了什么,在高温炙烤下,并没有冒出黑烟,反而腾起了一股妖异的红雾。
“咳咳咳……这烟不对劲!”老胡捂着口鼻,脸涨成了猪肝色,“辣眼睛!这是水银蒸汽!”
外面的那些干尸都是用水银灌注的,这整座城就是个巨大的水银池子。
现在大火一烧,这里瞬间变成了剧毒的毒气室。
红雾弥漫,视线迅速变得模糊。
突然。
轰隆——!
一声巨响盖过了火焰的咆哮。那是真正的TNT炸药爆炸的声音。
古城那两扇厚重的青铜正门,在爆炸声中向内轰然倒塌。
气浪裹挟着碎石冲进了街道,也冲散了部分红雾。
在翻滚的烟尘中,一排排戴着防毒面具的身影若隐若现。
他们手里握着明晃晃的刺刀,那是日本军队制式的三八大盖。
为首的一个军官摘下白手套,轻轻挥了挥手。
透过那惨白的镜片,苏婉音即使看不清脸,也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视线。
佐藤来了。
“顾言洲……”苏婉音缩在他怀里,声音发颤,这次是真的有点慌了,“好多……好多戴面具的怪物……”
前有剧毒红雾,后有日军精锐。
这瓮中捉鳖的局,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候。
顾言洲没有说话,只是将缠在两人身上的布条勒得更紧了一些,手中的铜尺换成了一把满弹的勃朗宁。
“抓稳了。”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沙哑,“这回,可能真要拼命了。”
红雾越来越浓,像血一样粘稠。
而在那片血色之中,佐藤冰冷的命令声穿透了火焰与烟尘:
“不用留活口。第一列,预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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