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根本不是水。
指尖触到的滑壁腻得恶心，像是一层厚厚的尸油混合着苔藓，完全没有摩擦力。
黑暗中，身体失重带来的眩晕感比过山车还要猛烈，只有耳边呼啸的风声成了唯一的参照物。
前方风压变了。
苏婉音的耳膜猛地鼓胀了一下。
左侧的风声尖啸凄厉，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那下面绝对是直接通往地下暗河的绞肉机；而右侧的风声沉闷、滞涩，隐约带着回声。
那是死路，也是生路。
“右边！”
根本来不及开口，她完全是下意识地反手扣住顾言洲的手腕，五指死死掐进他的军装袖口。
小腿肌肉紧绷，在滑腻的管壁上狠狠一蹬。
借着这一蹬的反作用力，两人的身体在急速下滑中强行画出了一道扭曲的弧线，像两颗撞球，重重磕在管道的分岔口边缘，然后连滚带爬地翻进了右侧那条略显狭窄的排盐管。
身后传来许长风的一声闷哼。这家伙居然像块牛皮糖一样跟进来了。
黑暗放大了触觉的敏锐度。
就在苏婉音刚调整好姿势准备减速时，身后突然卷起一股细微却阴毒的气流。
不像风，倒像是某种利刃破空前的压缩感。
紧接着，顾言洲的身体极其不自然地僵了一下。
有人想趁火打劫。
苏婉音脑子里甚至没过“是谁”这个念头，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了反应。
如果是许长风，这种疯子在绝境里想做的只会是拉垫背的。
瓷片刀没有反光，但他出手的动作带起的衣料摩擦声，在狭窄的管道里清晰得像雷鸣。
去你大爷的。
她想都没想，身体猛地向侧壁一缩，原本护住头部的右手肘如同一柄重锤，借着下滑的惯性，精准无比地向后狠狠撞去。
“咔。”
那是人体最脆弱的麻筋被击中的声音。
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吸气声，紧接着是瓷片撞击管壁的脆响。
那把要命的刀被她这一肘子直接磕飞了。
还没等她松口气，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扑面而来。
前方没路了。
一排粗壮的生铁栅栏横亘在管道尽头，因为常年腐蚀，断裂处尖锐得像野兽的獠牙。
照这个速度撞上去，瞬间就会变成羊肉串。
“抱头！”
顾言洲的声音在黑暗中炸响。
他没有减速，反而松开了抓着管壁减速的手，手中的乌木棍像标枪一样向前捅去。
“当——！”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
乌木棍精准地卡进了栅栏最宽的那道缝隙，借着巨大的冲力，棍身瞬间弯曲成一个惊人的弧度。
顾言洲把他自己当成了支点，左臂一捞，将苏婉音整个人凌空抛起。
“上去！”
苏婉音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像个沙包一样被甩向右上方那个不起眼的方形检修口。
她手脚并用，狼狈地扑进那满是灰尘的孔洞，顾不得膝盖磕在石头上的剧痛，反身就把手伸向下方。
顾言洲借着乌木棍回弹的力道，像只大壁虎一样窜了上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就在这时，主管道里传来一连串凄厉的惨叫。
那是后面追上来的佐藤和他的鬼子兵。
没有苏婉音的听声辨位，他们直接顺着主管道冲向了那满是尖刺的铁栅栏，或是被冲进了左侧那条死路。
但有一个例外。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在检修口边缘响起。
一只特制的登山钢爪死死扣住了洞口的边缘，火星四溅。
紧绷的绳索下面，吊着佐藤那张扭曲变形的脸。
他居然还没死。
“拉……拉我上去……”佐藤满脸是血，用生硬的中文嘶吼着，“我有药！我可以救……”
苏婉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救你奶奶个腿。
她根本没有回头看顾言洲，甚至没有半分犹豫。
视线扫过手边，那里正好压着一块用来平衡管道气压的铅制配重块。
大概有五六斤重。
她抓起那块满是油污的铅块，双手举过头顶，对着那根绷得笔直的钢爪，狠狠砸了下去。
一下。
钢爪变形。
两下。
岩石崩裂。
“不——！”
伴随着佐藤绝望的尖叫，钢爪失去了最后的着力点，崩飞在半空。
那个白色的身影瞬间被黑暗吞噬，几秒种后，深渊底部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世界终于清静了。
苏婉音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手心全是冷汗和油污。
刚才那股狠劲儿一泄，现在手指都在发抖。
“这回真成寡妇了？”顾言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那股熟悉的欠揍劲儿，只是气息有些不稳。
“想得美。”苏婉音翻了个白眼，想要爬起来，才发现腿软得厉害。
这里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被人工修整过。
空气干燥，没有了那种令人窒息的霉味，反而透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呲。”
火光亮起。
顾言洲从石壁的暗格里摸出一盏不知放了多少年的长明灯，火折子晃动了两下，豆大的火苗逐渐稳定下来。
昏黄的光晕一点点推开黑暗。
苏婉音拍了拍身上的灰，刚一抬头，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洞穴并不深，尽头处并没有什么金银财宝，而是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七口巨大的石制灵柩。
它们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排列，每一口灵柩上都雕刻着繁复的镇魂兽纹，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下世界里，透着一股肃杀的庄严。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位于“天权”星位的那口主棺。
它比其他的都要大上一圈，通体漆黑，棺盖上并没有用常规的火漆或者铜钉封死，而是贴着一张早已泛黄、边缘卷起的皮纸封条。
那上面的朱砂字迹虽然有些褪色，但笔锋依旧苍劲有力，透着一股儒雅的狂气。
那是苏婉音这辈子就算化成灰都能认出来的字迹。
那是她父亲的亲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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