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本从尸体上扒下来的“船票”,其实是通往租界的一张单程死缓令。
船舱底层的空气浑浊得像发酵的烂鱼,混杂着劣质煤烟和呕吐物的味道。
苏婉音缩在角落里,全身都在发抖。
不是冷的,是装的。
【当前任务:扮演“重度社恐的落魄贵妇”。】
【任务要求:在那位金发碧眼的查票员面前,表现出对视线的生理性抗拒,心率需维持在120以上。】
【剩余时间:30秒。】
苏婉音死死抓着顾言洲的衣袖,指节泛白。
当那个洋人查票员拿着手电筒扫过来时,她像只被强光惊吓的鼹鼠,猛地把头埋进了顾言洲的咯吱窝,喉咙里溢出一声极细的、带哭腔的呜咽。
“别……别看我……”
顾言洲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极其自然地伸手揽住她的肩膀,用一口流利的伦敦腔对查票员耸了耸肩:“抱歉,内人的神经有些衰弱,见不得生人。”
查票员看着苏婉音那截露在外面、抖得像筛糠一样的白皙后颈,暧昧地笑了笑,盖了章放行。
【任务完成。奖励:生物拟态药剂(面部微调版)×2。】
苏婉音在心里冷哼一声,借着擦眼泪的动作,将那两管透明药剂抹在掌心,狠狠搓热,然后毫不客气地糊了自己和顾言洲一脸。
药剂渗入皮肤,那种仿佛千万只蚂蚁啃噬的酥麻感转瞬即逝。
再抬头时,两人的颧骨微高,肤色暗沉,就连眼角眉梢的细纹都凭空多了几道,活脱脱一对被生活磋磨的中年商贾夫妇。
商船靠岸。
租界码头灯火通明,但气氛却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并没有想象中的自由气息,反而处处透着肃杀。
在那唯一的出口处,十几名穿着黑绸短衫的打手一字排开,领头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鹰钩鼻,三角眼,目光像带着钩子,在每一个下船旅客的脸上刮下一层皮。
“是白家的管家,赵厉。”顾言洲压低帽檐,声音极轻,“这老东西鼻子比狗还灵,以前在京城,光凭脚步声就能听出来客有没有带枪。”
苏婉音眯了眯眼。
要想大摇大摆地进去,躲是没用的。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脚步虚浮地跟在顾言洲身后。
在经过赵厉身侧的瞬间,她脚下的高跟鞋像是突然崴了一下。
“哎哟!”
这一跤摔得结结实实,苏婉音整个人向前扑去,慌乱中,双手本能地在空中乱抓,正好一把抓住了赵厉的袖口。
赵厉眼神一寒,右手那是常年练鹰爪功的手,下意识就要扣向苏婉音的咽喉。
然而,就在他发力的前一秒,他的动作硬生生刹住了。
苏婉音的手掌摊开,那并不是单纯的为了稳住身形。
在她的指缝间,夹着一枚极细、极特殊的金针。
针身呈螺旋状,针尖却带着倒钩,在码头的汽灯下闪过一道诡异的暗芒。
这是“苏氏金石修复术”专用的“金错针”,专门用来勾连青铜器内部断裂的铭文,全天下只有苏家家主才会用。
赵厉瞳孔骤缩。
他死死盯着那枚金针,原本阴鸷的脸上竟然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迅速转化为一种讳莫如深的恭敬。
他没有声张,而是借着扶起苏婉音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将一张黑金底色的硬卡片塞进了苏婉音的手心。
“苏师傅既然派了人来,就别在风口站着。”赵厉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东西备好了,就在老地方。”
说完,他挥了挥手,原本拦路的打手瞬间让开一条道。
苏婉音被顾言洲搀扶着走出码头,直到转过两个街角,确信无人跟踪,她才摊开手心。
那是一张晚宴邀请函。
上面的烫金大字刺得人眼睛生疼——【远东博古社·鉴赏私宴】。
而在邀请函的抬头位置,赫然写着一个本该刻在墓碑上的名字:
【特邀首席修复师:苏远山 先生】
苏婉音的呼吸猛地停滞了一拍。
苏远山。
她的父亲。
那个在所有人的记忆里,应该早在三个月前的灭门惨案中,被大火烧成灰烬的男人。
“去表行。”苏婉音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父亲在租界有个秘密据点,只有我知道。”
这一路,两人再无交流。
那家位于霞飞路尽头的“亨利钟表行”早已打烊。
顾言洲展现出了与其“少帅”身份完全不符的开锁技巧,一根铁丝,三秒钟,防盗门应声而开。
店内满是齿轮啮合的滴答声。
苏婉音径直走到柜台后的那座落地大摆钟前,将时针拨回到“三点”,分针拨到“十二点”——那是苏家灭门当晚的时间。
“咔哒。”
摆钟底座弹出一个暗格。
里面没有金条,没有地契,只有一封字迹潦草的信,纸张边缘有着明显的焦痕。
顾言洲拿起信,目光一扫,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吾儿婉音:见字如面。若你能看到此信,说明苏家已遭大难。白景笙以全族性命相逼,又以死囚替身换我出狱,囚我于租界暗室……”
苏婉音一把抢过信纸,指尖在颤抖。
信的内容并不长,却字字泣血。
原来那场灭门大火,根本就是白景笙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他用死囚的尸体伪造了苏父的死亡,真正的苏远山早已被秘密转移到了租界,日夜不休地为白景笙修复那件传说中的“逆天神器”。
所谓的“寻宝”,不过是白景笙为了掩盖他倒卖国宝、甚至利用国宝篡改风水龙脉野心的幌子。
“他没死……”苏婉音死死攥着信纸,眼眶通红,却流不出一滴泪。
极致的愤怒早就烧干了泪水,“他被白景笙当成了修补文物的机器。”
【警告:系统核心模块能量不足。】
【触发紧急支线任务:绝地反击。】
【任务目标:一小时内混入“远东博古社”私人晚宴,并在众目睽睽之下,羞辱白景笙,戳穿其伪善面具。】
【成功奖励:系统核心模块永久修复。】
【失败惩罚:系统永久锁死,宿主脑死亡。】
苏婉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脆弱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狠厉。
“顾言洲。”她唤了一声。
顾言洲正站在窗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盯着街对面的那座灯火辉煌的公馆。
那是今晚宴会的举办地。
“你看那个。”顾言洲下巴微抬,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寒意。
苏婉音走过去,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一辆黑色的斯蒂庞克轿车缓缓停在公馆门口。
白景笙一身白色西装,温润如玉,宛如从画报里走出来的贵公子。
他绅士地拉开车门,牵出一个女人的手。
那个女人穿着一身素白的旗袍,脸上蒙着一层黑纱,身形竟然与苏婉音有七八分相似。
最刺眼的是那个女人的左手无名指。
那里戴着一枚灰白色的戒指。
材质温润,却透着一股诡异的死气。
“那是骨灰戒。”顾言洲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他常年和这些阴物打交道,一眼就认了出来,“用人骨烧成灰,混合玉粉压制而成的。”
苏婉音的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下。
她认得那个形状。
那是母亲生前最爱的一枚翡翠戒指的样式。
白景笙这个疯子,他竟然挖了苏家主母的坟,把骨灰做成了戒指,戴在一个冒牌货的手上招摇过市!
“他不仅仅是要财。”顾言洲回过头,看着苏婉音那张虽然易了容,却依然能看出滔天恨意的脸,“他是在享受。他要把苏家人的骨头敲碎了,把你们的自尊碾成泥,踩在脚底下听响。”
苏婉音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张黑金邀请函重重拍在桌上。
“他想要苏家的人?”
她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残忍的笑,那个呆萌的苏婉音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
“那我就成全他。”
顾言洲看着她,突然笑了。
他慢条斯理地解开自己那件沾满灰尘的中山装扣子,露出了里面依然挺括的衬衫领口,那股子属于“九爷”的狂狷之气再次回到了他的眉宇间。
“走着,”他拿起那张邀请函,在指尖转了个花,“咱们去给白大善人,送份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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