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但这死寂里没有地狱的硫磺味,只有怎么都散不去的、刺鼻的来苏水味道。
苏婉音试图睁眼,眼皮很轻,没有预想中的沉重粘连感。
但当她彻底睁开双眼时,视野里依旧是一片混沌的灰白。
像是一台满屏雪花的旧电视机,没有光影,没有色彩,只有虚无。
脑海深处,那个沉寂已久的机械音突然炸响,带着兹啦兹啦的电流声。
【系统重启完成。】
【检测到宿主视神经在高压环境下坏死,视觉模块已强制剥离。】
【补偿机制启动……加载“心眼模式(Lv.1)”。】
【说明:凡有杀气、死气、宝气,皆在心眼之内。
用“心”看,比用眼看更真。】
瞎了?
苏婉音心里那个“哦”字还没落地,甚至来不及涌起多少悲伤的情绪,耳边就捕捉到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皮鞋底,橡胶跟,每一步的间距都在七十五厘米左右。
这节奏她听了太久。
“醒了?”
男人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种长时间未曾开口的干涩。
一只微凉的手贴上了她的额头,带着那股熟悉的淡淡烟草味。
随后,是水果刀削过果皮的沙沙声。
“别乱动,这里是法租界的圣玛利亚医院。”顾言洲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塞进她手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你在棺材里睡了整整三个月。苏远山老爷子已经被我安排去了香港,那边有最好的西医,安全。”
三个月。
苏婉音啃了一口苹果,脆甜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终于让这具生锈的身体有了点活气。
“我现在是谁?”她问。
“顾老板,做药材生意的暴发户。”顾言洲顿了顿,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真的还活着,“以及他那个因为不幸遭遇火灾,哭瞎了双眼的太太。”
苏婉音想笑,嘴角刚扯动,病房的门就被敲响了。
笃、笃、笃。
这敲门声很有教养,但透着股子不容拒绝的傲慢。
“顾老板,听说尊夫人醒了?”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与此同时,一股浓烈刺鼻的栀子花香水味涌了进来,像是要掩盖什么更腐朽的味道。
苏婉音的视野依旧是一片灰白,但在那片灰白中,随着那个女人走近,居然荡开了一圈暗红色的波纹。
【心眼】生效了。
那波纹代表着——敌意。
“露西小姐。”顾言洲起身,椅脚在地面划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显然是不欢迎,“内人刚醒,不见客。”
“白老板让我来送点补品,顺便……”
那个叫露西的女人走到了床边。
在苏婉音的“视野”里,这团代表露西的人形轮廓突然做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动作。
右手下垂,指尖轻弹。
一枚薄如蝉翼的修眉刀片,无声无息地滑落。
并没有掉在地板上发出声响,而是恰好落在了苏婉音下床必须经过的拖鞋旁,刀刃朝上,卡在地毯的缝隙里。
好阴毒的试探。
如果是真瞎子,下床绝对会踩上去;如果是装瞎,出于本能一定会避开。
“顾老板,我想喝水。”
苏婉音突然开口,声音软糯,带着点刚睡醒的娇憨。
她掀开被子,那双只有一层薄袜包裹的脚,没有任何犹豫,直直地朝着那枚刀片踩了下去。
痛觉是有延迟的。
先是脚底传来“咔嚓”一声轻微的脆响,那是刀片切开丝袜的声音,紧接着是冰冷的金属切入皮肉的触感。
最后,才是钻心的剧痛。
“哎呀!”
苏婉音身子一歪,整个人狼狈地往顾言洲怀里倒去,脚下的鲜血迅速渗出,染红了那双白色的绣花拖鞋。
“好疼……言洲,地上是不是有碎玻璃?”
她茫然地伸出手,在空气中胡乱抓挠,那种对未知的恐惧和疼痛的生理性泪水,瞬间盈满了眼眶。
那一刻,哪怕是奥斯卡影后来了也得给她让座。
顾言洲接住她的瞬间,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枚几乎嵌进肉里的刀片,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暴戾的杀意,但抬头看向露西时,只剩下了暴发户特有的惊慌失措。
“露西小姐!这就是你们医院的卫生水平?!”
顾言洲吼得震天响,一把将苏婉音抱回床上,手忙脚乱地按铃。
露西盯着那只还在滴血的脚,眼中那一抹狐疑彻底消散。
真的瞎了。
正常人就算演戏,在那一瞬间的肌肉本能收缩是骗不了人的,除非这女人对自己狠到连痛觉神经都切断了。
“抱歉,实在抱歉。”露西脸上的笑意真诚了几分,她弯腰极其自然地捡起那枚带血的刀片,顺手塞进了口袋,“可能是护士打扫时遗漏的。作为赔罪……”
她从手包里掏出一张烫金的请柬,放在床头柜上。
“今晚百乐门有一场慈善拍卖会,白老板特意给二位留了包厢。听说会有几味名贵的中药材,或许对顾太太的眼睛有好处。”
说完,露西踩着高跟鞋转身离开。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
苏婉音那灰白的视野里,突然捕捉到了一抹极其诡异的光。
不是红色,而是一种幽幽的、带着极强辐射感的蓝紫色。
那光芒来自露西后腰的位置。
【检测到高浓度特殊能量源!】
系统的警告声突然变得尖锐。
苏婉音虽然看不见,但鼻尖那股来苏水味似乎被另一种味道穿透了——那是硫磺混合着某种深埋地底千年的土腥气。
那是地宫里的味道。
露西身上,带着那天那个“陨石”的碎片。
直到高跟鞋的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顾言洲才松开紧攥的拳头。
他没说话,只是黑着脸,动作轻柔地替苏婉音脱下袜子,用酒精棉球一点点擦拭伤口。
“下次这种戏,提前打个招呼。”
顾言洲的声音压得很低,听得出是在咬着牙,“我不差这一张请柬。”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苏婉音疼得倒吸一口冷气,那双毫无焦距的眼睛却精准地“盯”向床头的请柬,“那女人身上有我要找的东西。”
她反手握住顾言洲的手腕,指尖有些凉。
“顾老板,帮我挑件衣裳。”
苏婉音嘴角勾起一抹有些冷的弧度,“今晚,咱们去砸场子。”
窗外,上海滩的霓虹初上。
顾言洲看着她,半晌,无奈地叹了口气,起身走向那个挂着两套礼服的衣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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