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套礼服没白挑。
顾言洲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宽肩窄腰,硬是把那一身匪气压成了三分雅痞。
他臂弯里挂着苏婉音的手,那手腕细得仿佛稍微用力就会折断。
苏婉音换了一袭月白色的倒大袖旗袍,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黑的圆框眼镜,遮住了那双原本流光溢彩此时却毫无焦距的眸子。
百乐门的旋转门推开,并不是光影扑面,而是一股裹挟着雪茄、脂粉和陈年红酒的温热气浪。
“这就是那个顾老板?”
“那女的真瞎了?可惜了那张脸。”
“听说是在家里遭了灾,啧,暴发户就是命硬克妻。”
四面八方的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进苏婉音的耳朵。
失去视觉后,听觉变得异常敏锐,那些充满了优越感的嘲讽和恶意,在她的脑海里勾勒出一张张扭曲的嘴脸。
顾言洲的手臂紧了紧,把她往怀里带了半寸。
“别怕。”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要是觉得吵,我就把场子清了。”
“别闹,我是来‘看’戏的。”苏婉音嘴角微勾,手指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
两人在侍者的引导下落座。
并没有去二楼那个象征身份的包厢,顾言洲特意选了第一排最显眼的圆桌。
舞台上的灯光似乎暗了下来。
一阵激昂的小号声后,那个熟悉的、带着几分油滑的声音响起。
“诸位!今晚的压轴大戏,乃是白某人费尽心血,从西北一位落魄王爷手里收来的——商周青铜人面方鼎首!”
红布掀开。
全场一片哗然,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虽然看不见,但苏婉音能感觉到周围空气的流动瞬间变得燥热。
那是贪婪的味道。
“心眼,开。”
她在心中默念。
刹那间,眼前灰白的世界里,前方的高台上亮起了一团轮廓。
按照常理,若是商周时期的青铜重器,在“心眼”的视界里应当呈现出一种厚重如山岳的深青色光晕,那是岁月沉淀下来的“宝气”。
但这东西……
苏婉音眉头微皱。
那团轮廓在她的感知里,薄得像一张纸。
不仅没有丝毫厚重的宝气,反而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灰败,就像是……刚刚死去的尸体上剥下来的皮。
【滴——检测到目标物体。】
【物品分析:高仿做旧工艺品。
核心成分:现代红铜废料、工业酸蚀剂。】
果然。
苏婉音轻轻扯了扯顾言洲的袖口,声音软糯,带着点嫌弃:“言洲,这里的味道好怪,熏得我头疼。”
顾言洲秒懂。
他立刻大声嚷嚷起来:“什么破地方!连个换气扇都没有?服务生!给我太太拿杯冰水!”
这一嗓子,直接盖过了台上白景笙激情澎湃的解说。
全场的目光瞬间集中过来。
白景笙站在台上,脸色僵了一瞬,随即堆起假笑:“顾老板,这可是国宝出世,严肃些。”
“国宝?”
苏婉音突然站起身。
她似乎是因为看不见而失去了方向感,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两步,双手在空中胡乱摸索着,像是要寻找支撑点。
“哎哟!”
高跟鞋“意外”地绊到了地毯边缘。
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展示台扑去。
“婉音!”顾言洲惊呼一声,伸手去捞,却似乎“慢”了半拍。
苏婉音的手指精准地扣住了展示台的边缘,借着惯性,她的指尖狠狠地在那尊“商周青铜首”的底座缝隙处划过。
指腹传来一种黏腻的触感。
不是金属的冰冷,而是一种尚未完全干透的胶质感。
【触发深度解析:接缝处使用氯丁橡胶粘合剂(俗称万能胶),挥发性气体成分确认。】
苏婉音立刻捂住口鼻,像是闻到了什么恶心的东西,发出一声尖锐的干呕。
“呕——!”
这一声在安静的拍卖场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指着那尊被聚光灯笼罩的“国宝”,带着哭腔大喊:“这是什么东西啊!好臭!一股烂咸鱼的味道!言洲我要回家,这里有好大一堆死鱼!”
死鱼?
全场宾客面面相觑。
青铜器生坑出土确实会有土腥味,但“咸鱼味”是什么鬼?
白景笙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这哪是死鱼味,那是昨晚为了赶工期修补裂缝,用的胶水还没彻底干透的味道!
“顾太太怕是闻不惯古董的包浆味。”白景笙眼神阴鸷,朝台下的安保使了个眼色,“来人,扶顾太太去休息室醒醒神。”
两个彪形大汉立刻从阴影里窜出,一左一右伸手就要去抓苏婉音的肩膀。
动作粗暴,根本不是“扶”,而是要强行拖走。
“谁敢动她!”
一声暴喝。
顾言洲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苏婉音身前。
面对伸过来的那只大手,他根本没躲,抬手直接扣住了对方的手腕。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让人牙酸。
那名带头的保安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顾言洲单手按着肩膀,硬生生压得双膝跪地,膝盖骨重重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另一个保安刚要掏家伙,顾言洲一个冷冽的眼刀甩过去,那是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
对方的手僵在腰间,愣是不敢动。
顾言洲一脚踩在跪地保安的背上,整理了一下有些微乱的袖扣,抬头看向白景笙,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笑。
“白老板,这就是你们百乐门的待客之道?”
他指着身后还在捂着鼻子喊臭的苏婉音,语气狂妄至极:
“我太太虽然眼睛看不见,但鼻子比狗都灵!她说你这玩意儿是臭的,那就是臭的!拿这种刚才茅坑里捞出来的烂铜烂铁糊弄上海滩的名流,你当大家都是傻子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