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景笙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暴跳如雷。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摘下金丝眼镜,用一块鹿皮绒布轻轻擦拭镜片上的雾气,眼神像某种冷血爬行动物般扫过全场,最后停留在顾言洲那只踩着保安背脊的皮鞋上。
顾太太刚刚遭逢大难,双目失明,心智失常也是有的。
白景笙重新戴上眼镜,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怜悯与无奈,诸位,若是跟一个受了刺激的疯妇人计较,倒显得我不懂规矩了。
来人,把这件青铜方鼎撤下去,别让顾太太看着心烦。
好一招以退为进。
只要东西撤下去,这盆脏水就泼不到他身上,反倒是顾家落了个无理取闹的名声。
苏婉音感觉顾言洲抓着她手臂的肌肉紧了一瞬,那是想动手的前兆。
不能让他撤。
呜呜呜……好脏……那股死鱼味粘在手上了!
苏婉音突然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哭闹,她在顾言洲怀里拼命挣扎,像个不受控的孩童,右手却精准地探进随身的丝绒手袋里,摸到了那个冰凉的玻璃小瓶。
那是她出门前特意塞进去的洗甲水,主要成分是丙酮,强效有机溶剂。
我的手要烂掉了!言洲,快帮我洗洗!
她胡乱挥舞着手臂,拔开瓶塞的手指微微一抖。
哎呀——
伴随着这声娇呼,那整整一瓶高浓度的洗甲水,在空中划出一道并不优美但极度精准的抛物线。
顾言洲原本想拦的手在半空中硬生生拐了个弯,变成护住她的头。
玻璃瓶不偏不倚,正好砸在那尊人面方鼎的鼎耳连接处。
晶莹的液体四溅,刺鼻的化工味瞬间在空气中炸开,与那股还没散去的胶水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味。
啊!
我的洗甲水!
苏婉音还在哭,却借着抹眼泪的动作,把那双毫无焦距的眼睛对准了台上。
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台下第一排,一直皱眉观察的《申报》主编陈敬之鼻翼抽动了两下。
作为一个常年混迹印刷厂和暗房的老报人,他对这种化学溶剂的味道太敏感了。
但他更敏感的,是那尊青铜鼎上正在发生的变化。
原本斑驳古朴的绿锈,被洗甲水淋到的地方,竟然像劣质女人的脂粉一样,开始融化、流淌。
不对劲!
陈敬之那种探究真相的职业病瞬间压过了对军阀和流氓的恐惧。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随身携带的高倍放大镜,不顾白景笙铁青的脸色,两步冲上了展示台。
陈主编,你这是做什么!
白景笙刚要伸手阻拦,却被那股刺鼻的味道熏得退了半步。
就这半步,足够了。
陈敬之几乎把脸贴到了方鼎上,放大镜下的画面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锈迹剥落后,那下面哪里是什么商周时期的范铸痕迹,分明是一道道整齐、锋利,甚至还泛着银白色金属光泽的现代焊接点!
假的!全是假的!
陈敬之猛地转身,手里的相机举起,对着那流着绿汤的假古董就是一顿狂拍,镁光灯砰砰作响,像是连环扇在白景笙脸上的巴掌。
诸位请看!
这是工业酸蚀造假!
这根本不是什么青铜,是红铜废料焊接后做的皮!
这下面的焊点连打磨都没打磨干净!
全场一片死寂,随后像是开水泼进了热油锅,瞬间炸了。
刚才那个喊价五万大洋的胖商人脸都白了,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嘴里喃喃着骗子。
白景笙那张维持了整晚的儒雅面皮,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裂。
他在镁光灯的闪烁中死死盯着苏婉音,眼角的肌肉剧烈抽搐,那眼神恨不得生啖其肉。
顾言洲低沉的声音在苏婉音耳边炸响。
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这是那些亡命徒被逼到绝路时才会有的凶光。
他单手揽住苏婉音的腰,借着混乱的人群掩护,迅速向侧门移动。
就在转身的一刹那,苏婉音的心眼视野里,那个代表白景笙的人形轮廓突然做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动作。
他的手伸向了讲台下方一个不起眼的凸起。
咔哒。
一声极其细微的机械咬合声。
原本放置赝品方鼎的台面下陷了半寸,露出了一道极窄的暗格缝隙。
也就是这一瞬间,一道幽暗的、仿佛活物般的暗金色光芒从那缝隙中一闪而逝。
苏婉音的脚步猛地一顿。
那光芒的纹路,蜿蜒曲折,如同盘踞在地底的苍龙。
她死都不会认错,那与父亲背上那幅至死都在守护的龙脉图残卷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白景笙手里,有苏家的东西。
似乎是察觉到了那个暗格的暴露,白景笙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化为决绝的狠戾。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抬起右手,在虚空中做了一个下切的手势。
那是给暗处那条毒蛇的信号。
不好。
苏婉音头皮发麻,那种被野兽盯上的战栗感瞬间爬满全身。
言洲,低头!
她下意识地喊出声,同时用力将顾言洲的脖颈往下按。
就在这一秒。
啪!啪!啪!
百乐门穹顶上那几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毫无征兆地同时炸裂。
整个宴会厅瞬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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