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此刻的百乐门而言,黑暗是公平的。
但对于拥有“心眼”的苏婉音来说,黑暗是单向透明的主场。
尖叫声此起彼伏,像炸了锅的开水。
在这混乱的声浪中,一道极其轻微的破风声,像毒蛇吐信般直奔苏婉音的后心。
在那灰白线条构成的视野里,一个名为“露西”的人形轮廓红得刺眼。
她手里的匕首没有丝毫反光,角度刁钻,不是为了挟持,而是奔着要命来的。
若是正常躲避,势必会暴露自己身怀武功的事实,刚刚立稳的“盲女”人设瞬间崩塌。
苏婉音脚下一软,似乎被那突然降临的黑暗吓破了胆,整个人毫无章法地向右侧“瘫软”下去。
“哎呀——言洲!”
她这一嗓子喊得凄厉,身子歪倒的角度却违背物理常识地扭了一下,那柄淬了毒的匕首贴着她旗袍的腋下刺了个空。
紧接着,她像是为了抓救命稻草,双手胡乱挥舞,狠狠拽住了身侧那座半人高的香槟塔架。
哗啦——!
数百只水晶杯连同架子轰然倒塌。
玻璃碎裂的巨响在黑暗中炸开,如同小型爆破,瞬间掩盖了露西一击不中后调整脚步的声音,也截断了刺客听声辨位的可能。
“找死。”
黑暗中,顾言洲的声音冷得像冰渣。
他看不见露西,但他听得见风。
苏婉音只觉得头顶一阵劲风扫过。
顾言洲身上的西装外套不知何时已脱手而出,那件意大利定制的高定西装此刻化作了一条致命的软鞭。
布料抽击皮肉的闷响。
正前方一名试图趁乱举枪的打手,连扳机都没来得及扣,就被西装袖子死死缠住了脖颈。
顾言洲手腕一抖,借力打力,像甩垃圾一样将那百十斤的大活人横向甩出,不偏不倚,正砸向露西准备二次突袭的方位。
两团人形轮廓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哼。
“走!”
顾言洲一把捞起还趴在地上的苏婉音,凭借着刚才那一瞬记忆的方位,精准地踹开了侧后方那扇通往备餐间的红木门。
两人跌跌撞撞冲进后厨,浓重的油烟味扑面而来。
后厨里空无一人,厨师们早就跑光了。
炉灶上的火还没关,炖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正门肯定被白景笙的人堵死了,巡捕房五分钟内到。”顾言洲松开领带,快速扫视四周寻找后窗,“想不想演把大的?”
苏婉音没有回答。
她径直走向角落的垃圾桶,那里堆着一袋子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已经开始发黑的猪血,旁边还有些杀鱼留下的内脏,腥臭扑鼻。
顾言洲眉头一跳:“你想干什么?”
苏婉音伸手就抓起那袋腥臭的猪血,毫不犹豫地糊在了顾言洲那张英俊的脸上,顺手还在他那件昂贵的白衬衫上抹了两把。
“不想被抓去切片研究,就给我忍着。”
苏婉音一边说,一边往自己脸上也抹了几道,原本那个精致易碎的瓷娃娃,瞬间变成了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厉鬼。
“系统判定,你现在是受到惊吓的疯婆子,我是重伤的冤大头。”苏婉音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狠劲,“记住,越惨越好。”
顾言洲闻着鼻尖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看着面前这个下手比他还黑的女人,嘴角却莫名勾起一抹弧度。
“顾太太,你这口味,真重。”
两分钟后。
百乐门后巷。
当巡捕房的警哨声响彻夜空时,一对浑身是血的男女混在一群尖叫逃窜的宾客中冲了出来。
“救命啊!杀人啦!我家老爷肠子都流出来啦!”
苏婉音披头散发,一边哭嚎一边推开挡路的人,那副惊恐到失智的模样,让几个本来想盘查的巡警嫌恶地捂着鼻子退避三舍。
没人会怀疑这一身腥臭、狼狈不堪的男女,就是刚才在里面大杀四方的神秘人。
半小时后,法租界。
夜色如墨,霓虹灯将在这座城市的伤口上涂抹着虚假的繁华。
一辆挂着“沪A-001”牌照的黑色劳斯莱斯幻影,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停在了十六铺码头最阴暗的巷口。
那是顾言洲刚刚用三倍溢价,从一个准备跑路的洋买办手里硬生生截下来的。
车里弥漫着一股刚换的新车皮具味,稍微冲淡了两人身上的血腥气。
“叮——”
那道只有苏婉音能听见的电子音突兀响起。
【触发支线任务:扮演“嗜赌如命的败家女”】
【任务描述:在这销金窟里,如果你不够疯,就显得不够真。
请在一个时辰内,输掉一百万大洋。】
【任务奖励:解锁技能“黄金瞳(初级)”;失败惩罚:痛觉敏锐度提升十倍,持续24小时。】
输钱?
苏婉音看着视网膜上的任务面板,不仅没生气,反而透过后视镜,对着正在擦拭脸上猪血的顾言洲眨了眨眼。
“言洲,既然咱们现在是‘死里逃生’的暴发户,是不是该去压压惊?”
顾言洲把脏得不像样子的手帕扔出窗外,瞥了一眼巷口那盏昏黄的红灯笼:“你想去鬼市?那地方只认钱和命,不认脸。”
“正好,苏家别的没有,就是钱多得烧手。”
苏婉音推门下车。
她换了一套从车后座翻出来的男式风衣,宽大的衣摆遮住了旗袍,墨镜依旧架在鼻梁上,手里还拎着那只刚才装了洗甲水的小包。
十六铺码头的地下入口,两个穿着黑褂子、腰里别着斧头的壮汉正守在铁栅栏前。
为首的光头脸上横着一道刀疤,那是斧头帮的堂主张老大。
“站住。”
张老大吐掉嘴里的牙签,眼神不善地打量着这一男一女,“今儿鬼市不开生面孔的门,哪来的回哪去。”
在这地界,不是有钱就能进的。
得有人引荐,或者,有足够的“诚意”。
顾言洲刚要上前,却被苏婉音一把拉住。
她像个喝高了的醉鬼,摇摇晃晃地走到张老大面前,隔着墨镜,那双看不见的眼睛似乎盯着对方的喉结。
“不开门?”
苏婉音嗤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宠坏了的傲慢与癫狂。
她慢条斯理地从手上摘下一枚足以闪瞎人眼的粉钻戒指——那是顾言洲为了配合大婚演戏,特意从顾大帅私库里顺出来的,市价至少十万大洋。
张老大的眼睛瞬间直了。
下一秒。
苏婉音手腕一扬,那枚价值连城的戒指在空中划出一道璀璨的弧线,精准地落进了旁边散发着恶臭的阴沟里。
水花溅起,连个响声都没听真切。
全场死寂。
就连见惯了大场面的张老大,嘴里的牙签也吓掉了。
“哎呀,手滑了。”
苏婉音拍了拍手,像是在嫌弃刚才碰到了什么脏东西,语气轻飘飘的:“这买路财既然我想给,你们接不住,那是你们没福气。言洲,再拿个百八十万出来,我就不信这臭水沟填不满!”
疯子。
这是一个纯粹的、拿钱不当钱的疯婆子。
张老大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两下,随即换上了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腰瞬间弯成了九十度,侧身让开通道。
“顾太太这就是折煞小的了!里边请!快!给二位爷清路!”
苏婉音挽住顾言洲的手臂,高跟鞋踩在潮湿的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脆响。
顾言洲低头在她耳边轻笑:“你这败家的架势,倒真有几分我那死鬼老爹的风范。”
“这才哪到哪。”
苏婉音迈过门槛,嘈杂的人声裹挟着热浪扑面而来。
鬼市之内,别有洞天。
摊位连绵,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阴森,反而灯火通明如白昼。
但苏婉音根本没看两边的古董摊子,她拉着顾言洲,径直走向了场子最深处、围得水泄不通的赌石区。
那里堆着像小山一样的原石毛料。
“老板!”
苏婉音抬手,纤细的手指指向角落里一堆被人挑剩下、明显全是裂纹和白癣的废料石头,声音清脆,透着股不知死活的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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