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堆石头灰扑扑的,别说出绿,连做铺路石都嫌硌脚。
全场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嘲笑声。
这里是鬼市,每个人眼里都长着钩子,只有傻子才会把河滩上的鹅卵石当宝贝。
言洲,给钱!
苏婉音把手伸向身后的男人,下巴扬得比天高。
顾言洲看着那堆废料,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他知道这是演戏,但作为一个行家,让他掏钱买这种一眼假的垃圾,简直是在侮辱他的职业尊严。
他下意识扣住苏婉音的手腕,压低声音:别闹了,这就是垫脚石,里面全是白花花的棉,连个响都听不见。
一声清脆至极的耳光声,生生切断了嘈杂的人声。
顾言洲偏过头,脸颊上迅速浮起五道红指印。
他眼底闪过一丝错愕,这女人下手是不是太重了点?
苏婉音甩着发麻的手掌,眼眶瞬间红了,指着顾言洲的鼻子尖叫:
你说谁闹?啊?出来玩也是你说,不让买也是你说!
你是不是心疼钱?还是心疼家里那个没过门的姨太太?
我就知道带你出来没好事!丧门星,本小姐的运气全让你给挡没了!
她这一嗓子,把那种被宠坏了的、不知人间疾苦的千金大小姐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周围看热闹的赌徒们笑得更欢了,眼神里的警惕彻底变成了看肥羊的贪婪。
这就是个想败家的疯婆子,外加一个管不住老婆的窝囊废。
既然如此,不宰白不宰。
人群分开,一个穿着长衫、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挤了进来。
他手里托着一块拳头大小的原石,皮壳紧致,甚至还在这一角开出了诱人的艳绿色窗口。
鬼手六,白景笙手底下最擅长做局的掌眼。
顾太太消消气。
鬼手六满脸堆笑,把那块石头捧到苏婉音面前,这男人不懂情趣,咱们懂啊。
您看这块料子,老坑玻璃种,这一抹绿,正得流油啊。
只要五万大洋,包您切涨,把刚才受的气都挣回来。
苏婉音吸了吸鼻子,有些嫌弃地瞥了一眼。
在她的视野里,那层所谓的“老坑皮壳”下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化学胶水粘合纹路。
至于那抹艳绿,根本就是高压注进去的有色树脂,甚至还能看到气泡。
简直假得令人发指。
好东西。
苏婉音突然笑了,她伸手在那块石头上摸了一把,指尖沾上了一点微不可察的黏腻感。
这绿得,真像刚才白叔叔那张脸。
她转头看向那个负责收钱的伙计,直接从顾言洲怀里抢过支票本,大笔一挥。
五万?太掉价了。本小姐给你十万,这石头我要了,拿回去压咸菜!
顾言洲捂着腮帮子,看着那张十万大洋的支票轻飘飘地落进鬼手六手里,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败家。
这是真败家。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简直就是苏婉音个人的散财表演秀。
不管真的假的,只要贵的、丑的,她照单全收。
切一块,垮一块。
垮一块,买一块。
短短六十分钟,整整六十万大洋打了水漂,连个像样的响声都没听见。
脚下的废料堆成了小山,苏婉音却像是杀红了眼,不仅没停手,反而因为连续的失败而变得更加歇斯底里。
怎么可能不出绿!这就是你们的风水有问题!
她把高跟鞋脱下来狠狠砸在解石机上,气喘吁吁,头发散乱,活脱脱一个输急眼的赌徒。
一直坐在暗处太师椅上喝茶的张老大,终于放下了茶盏。
六十万大洋,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这条鱼,比他想象的还要肥。
顾太太好气魄。
张老大起身,脸上的刀疤随着笑容挤在一起,显得格外狰狞,外面的料子都是些不上台面的货色,配不上您的身份。
既然要玩,不如去里间?
那里有刚才白公馆送来的真正压箱底的宝贝。
听到“白公馆”三个字,苏婉音正在揉脚踝的手指微微一顿。
鱼咬钩了。
她把高跟鞋重新穿好,扶着顾言洲的手臂站起来,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不服输的傲慢:
要是再拿这种破石头糊弄我,我就把你这破场子拆了填黄浦江!
里间并不大,却布置得极尽奢华,墙上挂着不知道真假的名家字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檀香,似乎想掩盖什么。
苏婉音刚一落座,脑海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如同电流穿过的嗡鸣。
【叮——败家任务进度60%,奖励发放:视觉神经完全修复。】
【进阶技能解锁:微观溯源(嗅觉联动)。】
那一瞬间,原本还有些模糊的世界,像是被擦去了雾气的玻璃,瞬间变得清晰锐利。
所有的色彩都在这一刻饱和起来,甚至连空气中漂浮的灰尘颗粒都清晰可见。
更要命的是气味。
那股原本用来遮掩的檀香味此时在她鼻端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其刺鼻、带着腐蚀性的酸臭味。
苏婉音不动声色地屏住呼吸,目光扫过正站在赌桌对面的鬼手六。
那味道是从他袖口里传出来的。
草酸。
这是专门用来腐蚀玉石表面,制造古玉沁色和风化纹的强酸。
这家伙刚刚在里面处理过“货”。
顾太太,咱们这次玩把大的?
张老大坐在主位,手里盘着两颗核桃,目光贪婪地在苏婉音身上打转,这次不赌钱,赌点有彩头的。
听说苏家有一枚传世的田黄冻石印章,乃是前清遗物?
苏婉音心头一凛。
那枚印章是开启苏家祖宅地下密室的钥匙之一,父亲生前从未示人,张老大一个流氓头子怎么会知道?
除非,是白景笙告诉他的。
钱我有的是,但印章……
苏婉音故意露出迟疑的神色,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手帕,眼神飘忽,那是心虚的表现,那是……那是留给我做嫁妆的……
那就是在了。
张老大眼里的贪光大盛,他挥了挥手,语气充满了诱惑:
顾太太别急着拒绝。
这回咱们赌的这尊玉佛,可是白爷特意从地窖里请出来的。
据说,这里面藏着关于前朝宝藏的秘密。
若是您赢了,这佛归您,之前的六十万大洋,我也双手奉还。
若是输了……只要那枚印章。
苏婉音似乎被“回本”两个字打动了。
她咬着嘴唇,死死盯着张老大,那种赌徒想要翻盘的疯狂再次占据了上风。
她猛地一拍桌子,从脖子上拽下一枚挂着红绳的印章,重重拍在桌面上。
那黄得像蜜糖一样的石头,在灯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
就赌这一把!
张老大和鬼手六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得逞。
来人,请玉佛!
鬼手六转身,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紫檀木的锦盒,放在了赌桌中央。
虽然还没打开,但苏婉音那刚刚进阶的嗅觉,已经闻到了一股让她作呕的味道。
那是混合了尸油、树脂和做旧药水的味道。
锦盒的盖子,被缓缓揭开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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