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锦盒彻底敞开,一尊通体翠绿的玉佛沐浴在灯光下。
那绿意浓得甚至有些发黑,正是传说中的“帝王绿”。
表面光泽温润,仿佛还带着几分油脂感,雕工更是精细到发丝可见。
“乾隆爷枕边放过的物件,能替人挡灾。”鬼手六戴着白手套,语气虔诚得像在供奉祖宗,“您瞧这开脸,慈悲。”
苏婉音隔着墨镜死死盯着那尊佛。
在寻常人眼里,这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但在她刚刚解锁的“嗅觉联动”感官中,这尊佛正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加热后的环氧树脂臭味。
所谓的“油脂感”,不过是高抛光加上了一层化学保护蜡。
至于挡灾?
挡财还差不多。
“我……我有点虚。”
苏婉音的声音颤抖起来,那是兴奋到了极点后的生理性痉挛——或者是,一个赌徒在大注面前的失态。
她伸出手,指尖在半空中毫无章法地乱抓,最后哆哆嗦嗦地端起了手边那碗刚续满的盖碗茶。
茶水滚烫,冒着白烟。
“顾太太,您手稳着点,碰坏了角也是要赔的。”张老大半真半假地警告,眼神却紧紧盯着那枚还扣在桌上的田黄印章。
“我不……我不看了……我……”
苏婉音似乎真的怕了,想要起身,脚下却像是被那双恨天高绊住了。
身子猛地一歪,手里那碗滚烫的茶水如同失控的泼墨,尽数泼在了那尊价值连城的“玉佛”身上。
“滋啦——”
细微的声响被掩盖在苏婉音的一声惊呼中。
这茶水至少有九十度。
劣质树脂的热膨胀系数远高于天然翡翠,尤其是内部为了增加透光性而注入的胶体,在遇到骤热的瞬间,物理结构开始崩塌。
原本完美无瑕的玉佛表面,瞬间炸开了一道道细如蛛网的裂纹。
那种诡异的“开片”声,在寂静的密室里格外刺耳。
“动了!它动了!”
苏婉音像是见了鬼一样尖叫起来,整个人弹跳而起,指着那尊正在发出细碎崩裂声的玉佛,脸色煞白,“它在笑!这佛里有鬼!”
“胡说八道!这是……”鬼手六脸色大变,刚要伸手去护。
迟了。
苏婉音已经抄起那尊“闹鬼”的玉佛,用尽了她在健身房练出来的全部爆发力,朝着坚硬的大理石地面狠狠掼去。
“给我碎!”
“哗啦——!”
一声脆响,但这声音不对。
没有玉石碎裂时的那种清越金石之音,反而沉闷得像是在摔一块硬塑料。
碎屑飞溅。
所有人都愣住了。
在那堆绿色的残渣中央,并没有什么“帝王绿”的种水,反而滚出来几个黑乎乎的、沾着胶水的圆柱体。
那玩意儿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最终停在了张老大的脚边。
那是三颗生锈的铁螺丝。
为了让轻飘飘的树脂拥有玉石的压手感,造假者在模具中心灌入了铅块和螺丝配重。
空气凝固了整整三秒。
苏婉音喘着粗气,指着地上的螺丝,一脸的不可置信和委屈:“张老大,前朝乾隆爷……也用十字螺丝啊?”
这句话像是往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
门外围观的赌徒们虽然看不清细节,但那一地的塑料渣子和那几颗螺丝却是看得真真切切。
“妈的!假的!”
“老子刚才买的也是鬼手六掌眼的货!退钱!”
“黑店!全是塑料!”
愤怒的情绪比病毒传染得更快。
这群本就输红了眼的赌徒瞬间暴动,原本用来维持秩序的栏杆被推倒,人群像潮水一样冲向柜台。
张老大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场子砸了。
这不仅是钱的问题,这是要他在上海滩除名!
“臭娘们,老子劈了你!”
张老大怒吼一声,从后腰抽出那把磨得锃亮的斧头,不顾一切地朝苏婉音的天灵盖劈来。
风声呼啸。
苏婉音站在原地没动,甚至还有闲心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
因为一道黑影已经挡在了她身前。
顾言洲甚至没有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只是身形微微一侧,右腿如鞭,后发先至。
“砰!”
那一脚精准地踢在了张老大的手腕麻筋上,斧头脱手飞出,直直钉在了身后的“百年老店”牌匾上。
紧接着,顾言洲借着转身的惯性,脚尖顺势勾起了脚边那个用来取暖的紫铜炭火盆。
红得发亮的炭火,带着几颗未燃尽的火星,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
目标:张老大那条宽大的丝绸灯笼裤。
“啊——!”
火炭落入裤腿,高温瞬间燎着了易燃的丝绸。
张老大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顾不得去捡斧头,双手疯狂拍打着裤裆,整个人像只被烫了脚的鸭子,在地上狼狈翻滚。
场面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打手们忙着救火救老大,赌徒们忙着抢钱抢东西。
没人注意到,始作俑者顾言洲已经像提溜小鸡一样,一把锁住了正准备钻桌底逃跑的鬼手六的后颈。
“走。”
顾言洲低喝一声,拖着鬼手六就往密室角落的一条暗道退去。
苏婉音弯腰,那双白皙的手指在满地狼藉中精准地捡起了一枚沾着绿色胶水的螺丝,随后快步跟上。
暗道狭窄阴冷,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鬼手六被重重地掼在墙上,刚想张嘴呼救,一只冰冷的手已经扼住了他的咽喉。
顾言洲单手将他踢离地面,脸上那副“窝囊废”的表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戾气。
“别喊。”顾言洲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刮着鬼手六的耳膜,“喊一声,卸你一下巴。”
苏婉音慢条斯理地走上前。
借着暗道里微弱的灯光,她举起手中那枚生锈的螺丝,在那尖锐的螺纹尖端轻轻吹了口气,吹掉上面的浮灰。
“DIN-912。”
苏婉音报出了一串代码,声音清冷得不像刚才那个疯癫的败家女。
鬼手六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是一种德制内六角螺丝的标准型号,整个上海滩,只有白景笙刚引进的那条德国军工生产线才会配这种零件。”
苏婉音上前一步,将那枚螺丝尖锐的顶端,轻轻抵在了鬼手六那肥硕的耳垂下方,那里有一处血管突突直跳。
她摘下墨镜,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此时没有任何呆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
“用军工厂的废料给古董配重,白老板真是生意鬼才。”
苏婉音的手指微微用力,尖锐的螺纹刺破了皮肤,一滴血珠顺着螺丝纹路渗了出来。
“现在,带我去工厂。”
“或者,我帮你把这颗螺丝,拧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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