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重力是唯一的审判者。
苏婉音感觉五脏六腑都在往喉咙口挤,急速下坠的风压让呼吸成了奢望。
顾言洲的手还死死护在她脑后,那股熟悉的檀香味被风扯得稀碎。
不能就这么摔下去,会成肉泥。
她在黑暗里猛地岔开双腿,鞋底狠狠蹬向狭窄的金属管壁。
“滋——!”
皮肉摩擦金属的焦糊味瞬间钻入鼻腔。
巨大的摩擦力扯得大腿肌肉生疼,但这股反作用力稍微缓解了下坠的势头。
顾言洲几乎是同时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两人像两只狼狈的壁虎,在管壁上擦出一串火星。
“扑通!”
冰冷刺骨。
并不是硬地,是一池深不见底的死水。
巨大的冲击力拍得苏婉音眼前一黑,浑浊的水瞬间灌满口鼻。
这水里没有地下河的土腥味,反而带着一股浓重的漂白粉和皂角气。
是循环蓄水池。
一只有力的手在水下抓住了她的手腕。
顾言洲即使在水底,方向感也准得可怕。
他拖着她向下潜了一截,摸索到了池壁一侧。
那里有一处微微松动的金属格栅。
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格栅被暴力推开。
两人像两条离水的鱼,顺着管道手脚并用地爬行了十几米,前方终于透出一丝昏黄的光亮。
“咳咳……”
苏婉音狼狈地滚出管道口,趴在湿漉漉的瓷砖地上大口喘气。
这里不是下水道,是一间充满了蒸汽和热浪的巨大洗衣房。
四周挂满了刚浆洗好的床单和衣物,白茫茫的一片像灵堂的招魂幡。
【叮——危险预警:三点钟方向,两名杂工正在倾倒强碱洗涤剂,距离宿主仅隔两排晾衣架。】
系统的红色警告在视网膜上疯狂闪烁。
苏婉音顾不上拧干裙角的脏水,一把按住正要起身的顾言洲,指了指角落一扇半掩的木门。
那是用来存放贵重织物的恒温暗间。
两人像影子一样滑了进去。
门刚关上,外头就传来了杂工的抱怨声:“今晚白爷请了多少客啊?这真丝桌布换了一茬又一茬,全是酒渍。”
“听说是为了那个什么宋朝的画,露西小姐都要把嗓子喊破了。”
苏婉音眯起眼,脑海中的拼图咔哒一声扣上了。
地下造假,楼上拍卖。
白景笙这不仅是洗钱,还是在给那批假货找“合法”的出身。
【叮——触发紧急任务:名媛的入场券。】
【任务描述:既然来了,不喝杯茶怎么行?
请宿主利用现有资源,在十分钟内混入二楼宴会厅。】
【任务奖励:技能“微表情捕捉(中级)”。】
【失败惩罚:被当做流浪汉乱棍打出。】
苏婉音环视四周。
这间暗间里堆满了待熨烫的高级礼服。
她的目光落在脚边一只贴着“法租界·玛丽洋行”标签的小牛皮箱上。
箱锁是那种老式的黄铜弹扣。
她手指轻轻在锁扣上一抹,那种金属结构被拆解的几何图再次浮现。
“咔哒。”
箱子弹开。
里面躺着一条亮得晃眼的银色流苏长裙,全是廉价的亮片和鸵鸟毛,俗气得像是刚从百乐门的后台偷出来的,连吊牌都没剪。
“品味真差。”顾言洲靠在门板上,一边拧着袖口的血水,一边给出了中肯的评价。
“正好,够蠢。”
苏婉音迅速剥下身上那件被酸液腐蚀得破破烂烂的外套,还没来得及换,门把手突然转动了。
这一刻,躲已经来不及了。
进来的是个穿着蓝布衫的中年胖妇人,手里还抱着一堆要补的袜子。
四目相对,胖妇人愣了整整三秒,刚要张嘴尖叫——
“呜哇——!”
苏婉音先叫了。
她那张刚才还冷若冰霜的脸,瞬间垮成了一副被吓破胆的小白兔模样。
她一把抱住胖妇人的大腿,眼泪说来就来,鼻涕泡都快冒出来了。
“大婶救命啊!外面有坏人追我们……我和我家……我家司机在鬼市迷路了,他们要抢我的钱,还要……还要劫色!”
顾言洲嘴角抽搐了一下,默默挺直腰板,配合地摆出一副“忠心护主但被打得很惨”的司机脸。
胖妇人——洗衣房领班陈妈,被这一嗓子嚎得把尖叫咽了回去。
她狐疑地打量着这两个浑身湿透、满身污泥的男女。
女的长得倒是细皮嫩肉,像个富家小姐,但这造型实在是……
“谁信啊?去去去,哪来的叫花子……”
苏婉音吸了吸鼻子,那只在地下室趁乱摸来的、还没来得及扔的“赃物”,顺着她的指缝滑到了陈妈的手心。
那是一颗金牙。
这是刚才在地下工厂,某个被打掉牙的倒霉鬼留下的。
纯金的,分量压手,上面还镶着一颗虽小但很珍的红宝石。
陈妈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这一颗牙,顶她半年的工钱。
她捏了捏那颗金牙,又看了看苏婉音那双虽然脏兮兮但毫无做工痕迹的手,态度瞬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哎哟,这世道乱啊,哪家的小姐遭这罪。”陈妈麻利地把金牙塞进袖口,语气变得比那缸里的柔顺剂还软,“只有十分钟啊,再晚管家要来查岗的。”
十分钟,足够了。
陈妈的手艺确实不错。
苏婉音那一头沾满泥水的乱发,被她用几根黑卡子就在脑后盘了个复古的手推波浪。
那条俗气的银色流苏裙穿在她身上,竟被那张清冷又呆萌的脸压住了几分风尘气,透出一股不知世事的天真豪奢感。
至于顾言洲,陈妈从角落里翻出一套备用的男仆燕尾服。
虽然短了一截,勒得他肩膀线条毕露,但配上那张冷峻的脸,活脱脱一个不好惹的贴身保镖。
“谢啦,陈妈。”苏婉音甜甜一笑,眼底却毫无笑意。
两人沿着铺着红毯的仆人通道一路上行。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肥皂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昂贵的雪茄味、香槟的甜腻气,还有留声机里咿咿呀呀的昆曲声。
那是另一个世界。
就在苏婉音即将踏上二楼宴会厅大门的瞬间,一道尖锐得有些刺耳的女声透过麦克风,压过了全场的喧嚣。
“诸位!今日我父亲特意从库房请出的压轴宝贝,便是当年溥仪皇帝带出宫的——北宋王希孟《千里江山图》的失传残卷!”
大厅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苏婉音脚下的步子顿了顿,透过半开的雕花大门,她看见露西已经换了一身墨绿色的旗袍,正站在聚光灯下,像只骄傲的孔雀。
而在她身后的展台上,一幅泛黄的长卷正缓缓展开。
苏婉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真的《千里江山图》还在故宫博物院的地下金库里躺着呢,这帮人为了圈钱,真是连祖宗都不认了。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部肌肉,将那份“精明”彻底藏进眼底,只留下一副看起来不太聪明的花瓶神态。
然后,她提起那条缀满亮片的沉重裙摆,朝着那扇光鲜亮丽的大门,迈出了摇摇晃晃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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