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老腰背挺得笔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全是精光,手指隔空虚点着画卷上那层层叠叠的墨色。
这就叫米家山水,落茄点。
齐老的声音都在抖,像是看见了失散多年的亲爹,宋人的墨,讲究一个‘黑如漆,光如像’。
你们看这墨晕,千年不散,甚至能闻到那股子松烟味,这若是赝品,老朽这就把这双爪子抠出来当泡踩!
台下一片赞叹,名媛们虽然看不懂什么落魄点,但齐老的招子还是值钱的。
露西原本紧绷的嘴角终于扬了起来,像只斗赢了的母鸡。
哧溜——
一声极不合时宜的、如牛饮水的动静,硬生生把这股高雅气氛给搅了个稀碎。
苏婉音捧着那只描金的骨瓷茶杯,半个身子都歪在展示台边缘。
她这一口吸得太猛,烫得直吐舌头,那张被陈妈画得惨白的脸上五官乱飞。
这茶不行,有点涩口。
她大声嚷嚷,把那种暴发户的嫌弃劲儿演到了骨子里,还没那个……那个叫什么‘阔乐’的洋墨水好喝。
那个伪装成侍从的男人正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顾言洲低着头,手里托盘稳如泰山,只有苏婉音能看见,他捏着托盘边缘的拇指微微向内扣了两下。
那是动手的暗号。
袁督军夫人终于忍不了了。
她手里那柄昂贵的檀香扇猛地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哪里来的野丫头!
袁夫人柳眉倒竖,几步跨到台前,指着苏婉音的鼻子骂道,齐老鉴宝,也是你能插嘴的?
这等国宝放在你面前简直是对文化的亵渎!
还不赶紧滚下去,别脏了这块地界!
苏婉音被骂得一缩脖子,似乎吓坏了。
哎哟您别生气啊……我这就走,这就走。
她慌慌张张地想把茶杯放回顾言洲的托盘上,可那只戴满了金镯子的手却像是帕金森发作了一样,猛地一抖。
手滑,纯属手滑。
满满一杯滚烫的锡兰红茶,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褐色弧线,不偏不倚,正正好好泼在画卷中心那座最巍峨的‘主峰’上。
那一瞬间,展厅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啊——!!!
露西的尖叫声甚至比刚才的防空警报还刺耳,她疯了一样扑过来:抓住她!
把这个疯婆子给我扣起来!
苏婉音却像是被吓傻了,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指着那幅画大喊:这不能赖我啊!
是这画……这画里的山怎么还掉色啊?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聚了过去。
滚烫的红茶泼上去,本该只是洇湿纸张。
可奇迹发生了——那原本浓黑如漆的‘宋代松烟墨’,被热茶一激,竟然泛起了一层诡异的蓝紫色油光。
这可不是什么千年古墨,这是东洋人最近两年才搞出来的‘冷凝化学墨’,平时看着黑亮,一遇热酸性液体就会发生还原反应。
更绝的是,随着墨迹在茶水中化开,那宣纸纤维的底层,竟然慢慢浮现出了一行极小的、像水印一样的字母。
虽已模糊,但那标志性的排版谁都认得。
苏婉音此时像发现了新大陆,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得整个大厅都听得见:哎呀妈呀!
原来宋朝的画家这么时髦?
还在山沟沟里藏着洋文呢?
大伙儿快来看看,这是不是写的‘Made in Japan’?
虽然那只是一串乱码似的残影,但这句‘Made in Japan’杀伤力太大了。
齐老那张原本涨红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栽倒在展台上。
他那是要抠出来的爪子此刻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泛蓝的墨迹。
这……这……这是热敏墨?这纸是老纸,但这墨……
齐老的声音瞬间哑了,像是被谁掐住了脖子。
作为行家,他比谁都清楚,宋画若是见水,只会墨韵更显,绝不会泛起这种化工原料才有的贼光。
台下的风向瞬间变了。
袁夫人的脸色比锅底还黑。
她想起自己府里那几尊也是从白景笙手里买来的‘唐三彩’,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好啊。
袁夫人冷笑一声,转头看向台上已经慌了手脚的露西,原来白老板做的不是古董生意,是变戏法啊?
这‘国宝’还能变洋货,真是让我们开了眼。
这不是真的!是这个贱人陷害我!
露西顾不上什么仪态了,冲上去就要把画卷卷起来。
只要毁了证据,凭白家的势力,黑的也能说成白的。
想得美。
苏婉音眼底划过一丝冷光,动作却像是个撒泼的无赖。
她嗷的一嗓子扑在画上,趁着露西抢夺的力道,‘刺啦’一声。
那块被茶水泡出‘洋文’的核心残片,硬生生被她给撕了下来。
这是证据!
我要去巡捕房告你们诈骗!
我可是读过法律的!
她把那块湿漉漉的碎纸团进手心,一边大喊大叫,一边借着撒泼的动作往顾言洲身边蹭。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在官邸外围炸响。
不是防空警报,是巡捕房的突袭哨。
顾言洲手中的托盘微微倾斜,挡住了身后想要偷袭苏婉音的一名保镖,同时给了她一个极隐晦的眼神。
那是撤退的信号——火已经点着了,再不跑就要烧身了。
露西此时已经彻底疯了,她看着被毁的画和台下名媛们鄙夷的眼神,五官扭曲得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关门!
她歇斯底里地冲着二楼的守卫尖叫,声音里带着鱼死网破的疯狂。
谁也不许走!
把大厅的门给我焊死!
今天这里的人,一个都别想出去乱嚼舌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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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洋行魅影与赝品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