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套满是酸馊味的粗布衣裳,成了此刻最好的隐身符。
十分钟后,官邸后巷的垃圾运送口。
两个灰扑扑的身影猫着腰钻了出来,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苏婉音强忍着那股令人作呕的泔水味,刚想问怎么走,就看见顾言洲已经熟练地趴在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雪铁龙前。
他没用钥匙,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车锁。
只听见一声极轻的金属刮擦声,那个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少帅,手里捏着根不知从哪儿顺来的细铁丝,在引擎盖下一挑一拨。
轰——
引擎低沉地咆哮起来,车灯瞬间刺破了厚重的雨幕。
这手法,没偷过百八十辆车绝对练不出来。
苏婉音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二话不说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坐稳。
顾言洲一脚油门到底,车轮卷起两米高的泥水,像头失控的野兽冲进了漆黑的街道。
然而,车屁股后面的尾气还没散尽,官邸三楼的露台上,两道惨白的大功率探照灯猛地扫了过来,精准地咬住了雪铁龙的车尾。
紧接着,沉闷的马达轰鸣声盖过了雨声。
后视镜里,露西亲自驾驶着一辆挎斗摩托,车斗里架着的捷克式轻机枪喷吐着半米长的火舌。
哒哒哒哒!
一连串子弹扫过,后挡风玻璃瞬间炸成了蛛网,细碎的玻璃渣崩了苏婉音一脖子。
顾言洲猛打方向盘,车身在湿滑的路面上甩出一个惊心动魄的漂移,堪堪避过了第二轮扫射。
还没等苏婉音把心放回肚子里,脑海里那个该死的机械音又响了。
叮——检测到宿主正在经历高难度追逐战。
发布任务:【柔弱千金的晕车反应】。
任务描述:身为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怎么能忍受这种颠簸?
请立刻表现出剧烈的晕车症状,并对后方追兵造成实质性打击。
奖励:临时增益【怪力投掷】(持续10秒)。
苏婉音简直想把这系统拽出来暴打一顿。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要演晕车?
子弹再次像冰雹一样砸在后备箱上,打得铁皮叮当乱响。
苏婉音深吸一口气,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种甚至不需要演的恶心感涌上喉头。
呕——顾言洲!你开慢点!我要吐了!
她一边凄厉地尖叫,一边解开安全带,整个人像是真的控制不住平衡,半个身子猛地探出了车窗。
你要吐别吐车里!
那真皮座椅很难洗的!
顾言洲在枪林弹雨中还有闲心心疼车。
苏婉音根本没理他。
借着干呕时身体前倾的惯性,她的手极其刁钻地伸向了脚垫下方——那里滚落着刚才急转弯时甩出来的一只红色干粉灭火器。
冷风裹挟着雨点狠狠拍在她脸上,露西那张狞笑的脸在后方越来越近,枪口几乎就要怼到她的脑门上。
就是现在。
一股从未有过的怪力顺着手臂爆发。
那个十几斤重的铁罐子在她手里轻得像个易拉罐。
苏婉音做出了一个极其夸张的呕吐动作,借着这个假动作的遮掩,右手猛地向后一甩。
走了!
灭火器像一枚出膛的炮弹,在夜雨中划出一道红色的残影,精准无比地砸进了露西那辆摩托车的前轮轮毂里。
高速旋转的钢条瞬间绞碎了灭火器的阀门。
巨大的爆炸声响起,漫天的白色干粉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瞬间吞没了后方三辆紧追不舍的摩托车。
视线被彻底遮蔽,紧接着便是刺耳的刹车声和金属扭曲的撞击声。
咚!咚!咚!
三车连环相撞,火光在白雾中炸开,露西气急败坏的咒骂声被远远抛在了身后。
苏婉音缩回车里,大口喘着粗气,看着自己还在微微颤抖的右手。
这系统的奖励,倒是真好用。
前面是法租界关卡!顾言洲的声音突然紧绷。
前方两百米处,一道红白相间的巨马横亘在路中央,十几名身穿深蓝制服的安南巡捕已经举起了步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这辆满身弹孔的疯车。
停车!例行检查!
这种时候停车就是死。
后面的追兵虽然撞了车,但很快就会反应过来。
冲过去!苏婉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顾言洲那一瞬间的犹豫被这一声吼叫打散,油门再次被踩进油箱里。
但是没有通行证,他们会开枪打爆轮胎!
谁说没有?
苏婉音从那个满是补丁的粗布上衣怀里,掏出了一块湿漉漉的三角形令旗。
那是刚才在洗衣房,她趁乱从陈妈那堆待洗的衣物里顺出来的——袁夫人衣服上别的特许通行旗。
旗面上那个烫金的袁字,在车灯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她摇下半扇窗户,也不管外面瓢泼的大雨,将那面令旗死死按在挡风玻璃前。
都给我滚开!袁督军府办案!
刺眼的车灯照亮了令旗,也照亮了守关巡捕惊疑不定的脸。
就在巡捕扣动扳机的前一秒,他看清了那个袁字。
那是掌管这片地界生杀大权的袁督军的私印。
犹豫只持续了一秒。
那一秒,足够了。
雪铁龙像一把黑色的利刃,擦着拒马边缘的铁刺,火星四溅地冲进了法租界的地界。
身后,露西带着人刚刚追上来,却被那个刚回过神来的巡捕举枪拦在了界碑之外。
露西绝望地朝天鸣枪,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大德路的尽头。
进入租界后,顾言洲的车速明显慢了下来。
不是他想慢,是车快不行了。
刚才那一路狂飙,底盘不知道在哪儿磕坏了,油表指针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归零。
车身剧烈抖动了两下,终于在一个昏暗的巷口彻底熄火。
到了。顾言洲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推门下车。
这里距离大德路003号保险库只有不到五十米。
雨还在下,冲刷着地面上泄漏的汽油,泛起五彩斑斓的油花。
苏婉音跟着下了车,刚想松一口气,心脏却猛地收紧。
不对劲。
这条街太安静了。
作为法租界的核心金融区,即便是在深夜,这里也该有巡逻的安南巡捕,可现在,整条街空荡荡的,只有雨声。
顾言洲突然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拽到了墙角的阴影里。
你看那边。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苏婉音眯起眼睛。
在那座仿罗马式的宏伟保险库大门前,并没有看见预想中的白家私兵。
取而代之的,是三辆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眼的卡军绿色卡车。
车斗上蒙着墨绿色的帆布,车门上那个醒目的红日旗标志,像一滴溅在雨夜里的鲜血。
十几名荷枪实弹的宪兵正在搬运一个个沉重的黑木箱子,他们身上穿的不是普通军阀的灰布军装,而是土黄色的呢子大衣。
那是日本宪兵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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