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飘飘的纸片落地有声。
正红色的印泥在灰扑扑的地砖上格外扎眼,上面那个显眼的“柳”字私印,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顾震山那张威严的国字脸上。
“啪!”
顾震山手里的紫砂壶摔了个粉碎,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混账东西!”
大帅发火,正堂两侧站岗的亲卫队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有了动作,“哗啦”整齐的一声响,十几杆长枪同时上膛,黑洞洞的枪口瞬间锁死了堂内所有人。
空气里充满了火药味。
孙掌柜早已吓得瘫软如泥,而那原本想要看热闹的顾家二少爷顾天赐,眼珠子却在这一片混乱中骨碌碌转了一圈。
这是个机会。
柳姨娘若是倒了,二房势必失宠,这时候若是能在大帅面前表现出“护驾”的英勇,再顺手把这个早就让他垂涎三尺的新嫂子弄到手……
“大帅!这疯女人不仅满口胡言,还意图行刺!”
顾天赐突然大吼一声,借着这一嗓子给自己壮胆,整个人像头笨熊一样朝着苏婉音扑了过来,“来人!把这疯婆子拿下!本少爷亲自审问!”
他嘴上喊着审问,那只肥厚的大手却是直奔着苏婉音领口下的锁骨抓去,眼底的淫邪光芒根本藏不住。
苏婉音垂在袖子里的手猛地握紧。
找死。
按照她的肌肉记忆,只要侧身一步,指尖就能戳穿这死胖子的喉管。
但她不能。
她现在的身份是被吓傻了的苏家千金,是个只会撒泼打滚的“文盲”。
就在顾天赐那只带着汗臭味的手即将触碰到她肩膀的一刹那,苏婉音像是被吓破了胆,脚下被那长长的裙摆狠狠一绊。
“哇!有流氓啊!”
一声惨烈且无辜的啼哭瞬间爆发。
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看起来像是慌不择路下的失足,却精准无比地撞进了一个坚硬冰冷的怀抱里。
那怀抱带着浓烈的烟草味和枪油味。
顾言洲单手稳稳地扣住了她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勒断她的肋骨,甚至都没低头看她一眼,那双狭长的凤眼只是冷漠地盯着扑过来的顾天赐。
顾天赐收势不住,那只抓空的手还在半空中挥舞,整个人因为惯性直直地冲到了顾言洲面前。
“老三,你让开,这女人……”
话音未落。
顾言洲原本闲适搭在膝盖上的右腿,毫无预兆地弹起。
那是一记极其标准的军中正蹬。
锃亮的黑色马靴,靴尖包着特制的铁皮,带着破风的呼啸声,精准得如同手术刀一般,狠狠地踹在了顾天赐右腿的膝盖骨上。
“咔嚓。”
那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大厅里清晰得令人牙酸。
不是脱臼,是骨头生生断裂的声音。
“嗷——!!!”
顾天赐的惨叫声甚至比刚才的枪栓声还要刺耳,他抱着呈现诡异扭曲角度的右腿,整个人像只煮熟的大虾一样蜷缩在地,疼得满地打滚,鼻涕眼泪瞬间糊了一脸。
“天赐!”
刚要装晕的柳姨娘听到儿子的惨叫,两眼一翻,这次是真真切切地厥了过去。
大厅里的卫兵们都看傻了眼,谁也没想到,那个整日游手好闲、只知道玩鸟斗鸡的三少爷,下手竟然这么黑。
顾言洲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从腰间拔出那把勃朗宁,枪口向下一压,冰冷的金属直接抵在了正在哀嚎的顾天赐脑门上。
惨叫声戛然而止。
顾天赐浑身僵硬,裤裆瞬间湿了一片。
“老三!你干什么!”顾震山眼角抽搐,厉声喝止。
“父亲息怒。”
顾言洲甚至还有闲心用左手的小拇指掏了掏耳朵,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但他扣在苏婉音腰间的手却并没有松开,反而像是宣示主权般紧了紧。
“二哥刚才那是想对嫂子动手吧?俗话说长嫂如母,虽然婉音还没正式入族谱,但好歹也是明媒正娶进来的。二哥这种行为,往小了说是失礼,往大了说……”
他枪口轻轻拍了拍顾天赐惨白的脸颊,声音骤冷:“那就是欺辱主母,也就是在打父亲您的脸。儿子这是在替咱们顾家清理门户,省得外人说咱们大帅府没规矩。”
顾震山脸色铁青,目光在昏死过去的柳姨娘、断腿的儿子、以及那一地伪造的赝品之间来回扫视。
证据确凿,家丑不可外扬。
要是传出去顾家二房拿假古董栽赃新媳妇,二少爷还意图染指弟妹,他顾大帅以后在北平城也就不用混了。
“够了!”
顾震山疲惫地挥了挥手,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把那个丢人现眼的东西拖下去治伤!柳氏……禁足听雪堂,没有我的命令,一步不许踏出!”
一场闹剧,似乎就这样被强行画上了句号。
苏婉音把脸埋在顾言洲的胸口,还在抽抽搭搭地装哭,心里却在飞快盘算。
这一关算是过了。
顾言洲这一脚,看似是为了维护她,实则是为了激化家族矛盾,彻底把水搅浑。
这男人,心比她还黑。
正想着,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温热的湿气。
顾言洲借着收枪的动作,此时微微低头,嘴唇几乎贴到了她的耳廓上。
外人看来,这是一对新婚燕尔在劫后余生的亲昵安抚。
可苏婉音却听到了那个让她头皮发麻的声音,带着一丝恶劣的戏谑,钻进她的耳朵里:
“哭够了吗?苏大小姐。”
苏婉音身子一僵。
顾言洲的手指暧昧地摩挲着她的后颈,指腹上粗糙的茧子刮得她皮肤生疼,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既然你这么爱演,刚才那出‘泼妇鉴宝’的戏码也唱得不错,那咱们就别浪费了这份天赋。”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寒意:“收拾一下,今晚跟我去个好地方。”
苏婉音本能地察觉到危险,抬头刚想用装傻蒙混过关,却对上了顾言洲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别瞪着这双大眼睛装无辜,没用。”
顾言洲轻笑一声,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直接拖走。
“城南那个闹鬼的戏园子,地下埋着几具几百年的老尸体,刚好缺个胆子大、又懂行的角儿去把它们挖出来。我看夫人这身手,正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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