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刺痛感顺着腰椎爬升,像一条阴冷的蛇钻进了骨髓。
苏婉音甚至能闻到身后郭全身上那股陈腐的、像是把樟脑丸泡在发馊黄酒里的味道。
耳房的门板被他在身后无声地合上。
昏暗的空间里堆满了废弃的戏服和断腿的桌椅,霉味直冲天灵盖。
“少奶奶,明人不说暗话。”郭全松开了扣住她手腕的手,那根毒针却依旧悬在离她皮肤两寸的地方,如影随形,“苏老爷子当年留下的那方麒麟印,究竟藏在哪?”
苏婉音靠在布满灰尘的红漆木柜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惨白闪电,看清了郭全那张满是褶子的脸。
他在笑,笑意却只堆在皮肉上,眼底是一片死寂的贪婪。
“印?什么印?”苏婉音眨巴着眼睛,身子抖得像暴雨中的鹌鹑,“我爹只给我留了一屁股债……”
“看来少奶奶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郭全那只溃烂的手突然发力,毒针再次逼近,“这上面的毒,能让人在一刻钟内全身僵硬,却偏偏神智清醒,眼睁睁看着自己窒息而亡。”
针尖刺破表皮。
那一瞬间的锐痛清晰无比。
【警告!检测到致命毒素入侵。】
【被动技能触发:痛苦转移(LV1)。】
【说明:宿主受到的痛觉与负面状态,将在接下来3秒内,以双倍数值同步给施加者。】
苏婉音藏在袖子里的手猛地攥紧,脸上却配合着露出了惊恐欲绝的神情。
“啊——!”
她这一声惨叫刚出口,面前的郭全却突然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老太监原本阴狠的表情瞬间扭曲,持针的那条右臂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穿,肌肉剧烈痉挛,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向后仰去。
那是双倍的麻痹感在瞬间炸开了他的神经。
就是现在。
苏婉音眼底的怯懦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悸的冷静。
她没有拔腿就跑,而是反手拔下头上的鎏金步摇。
那是她特意挑的,簪尾磨得极尖。
噗嗤。
金簪精准地扎进了郭全右臂臂弯的曲泽穴。
“呃……”郭全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吼,那条手臂彻底废了,毒针当啷一声落地。
苏婉音看都没看他一眼,一脚踹翻旁边的衣架挡住去路,转身撞开那扇摇摇欲坠的后窗,翻身滚进了雨幕。
雨越下越大,顾公馆的后院像个巨大的迷宫。
身后的脚步声虽然踉跄,却依然紧追不舍。
郭全这种老怪物,恢复能力强得变态。
苏婉音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目光锁定在院子尽头那座孤零零的小楼——怀旧阁。
那是顾大帅的禁地,连二姨太靠近都会被打断腿,平日里更是重兵把守。
但今晚暴雨,加上前厅宴会正酣,守卫竟然恰好换岗,出现了短暂的空窗期。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苏婉音贴着墙根溜到阁楼门前。
是一把西洋产的黄铜十字锁,精密度极高。
【技能发动:瞬间开锁。】
咔哒。
锁芯弹开的声音在雨声中几不可闻。
苏婉音闪身而入,反手锁门。
阁楼里没有灰尘,反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檀香。
她没敢点灯,借着微弱的天光,却发现这里根本不是什么金银财宝库。
空荡荡的一层正中央,地板的一块颜色略深。
她蹲下身,手指叩击。空的。
掀开伪装的地板,是一条向下的暗道。
苏婉音顺着台阶摸索下去,当脚底触到实地,划亮一根火柴时,摇曳的火光照亮了眼前的景象,让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没有金条,没有军火。
这是一间灵堂。
层层叠叠的灵位排成金字塔状,每一个上面都刻着“苏氏”二字。
而正中央供奉的画像上,两个年轻男人身披战袍,正举碗歃血为盟。
左边那个眉眼依稀可见顾大帅的影子,而右边那个温润儒雅的青年……分明是她早已过世的父亲!
画轴旁还有两行提字:生死相托,不负忠魂。
这怎么可能?
顾大帅不是灭了苏家的罪魁祸首吗?
为什么会在自己的禁地里私设苏家祠堂?
吱呀——
头顶的暗门突然被推开。
沉重的军靴声伴随着一声叹息响起。
苏婉音心头一跳,火柴瞬间熄灭,她屏住呼吸,像只猫一样缩进了供桌旁厚重的帷幔后。
一道光柱投射下来。
顾大帅披着大氅,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步履蹒跚地走了下来。
他卸下了平日里那副不可一世的军阀架子,此刻看来,竟像个苍老颓败的孤家寡人。
他走到画像前,颤巍巍地倒了两杯酒。
“老伙计……”
顾大帅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哽咽,“我又来给你请罪了。”
他将一杯酒洒在地上,浑浊的老眼里泛着泪光。
“十八年了,我在郭全那个老阉狗的眼皮子底下装疯卖傻,把咱们的兄弟情义踩进泥里,就是想护住你唯一的血脉。可今天……”
顾大帅的手死死抠住供桌边缘,青筋暴起:“婉音丫头竟然自己撞进了这个漩涡。郭全已经在怀疑她了,沈傲天那个畜生也在逼我交出兵权。我……我快护不住她了啊。”
帷幔后,苏婉音的瞳孔剧烈收缩。
沈傲天给她的那些“铁证”,全是被精心编织的谎言。
真正的傀儡不是苏家,而是这位看似风光无限的顾大帅!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的气流波动从入口处传来。
有人来了。
而且是个高手。
苏婉音还没来得及反应,顾大帅已经警觉地回头,厉喝一声:“谁!”
几乎是同时,一道修长的身影从暗门处一跃而下,动作利落得像是一只黑豹。
“义父,这深更半夜的,您不在前厅陪客,怎么跑这儿来忆苦思甜了?”
顾言洲。
他手里捏着那个此前提着苏婉音闻过的罗盘,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正冷冷地扫视着这间诡异的密室。
他的目光在画像上扫过,最后落在了那微微颤动的帷幔上。
被发现了。
苏婉音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不做点什么,顾大帅秘密供奉苏家灵位的事一旦被顾言洲捅破,郭全立刻就会知道大帅有了二心,到时候大家一起死。
她指尖一翻,夹住了一张系统赠送的【烟雾迷障符(体验版)】。
“咳咳……”
帷幔后传出一声虚弱的咳嗽。
紧接着,符纸自燃。
一股浓郁的白烟瞬间在狭小的密室里炸开,呛得人睁不开眼,也彻底遮蔽了那些灵位和画像。
“什么人!”顾言洲拔枪指向白雾。
苏婉音却在此时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一头扎进了顾言洲的怀里。
“言洲……有鬼……好多鬼……”
她浑身冰凉,死死揪住顾言洲的衣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把一个被吓坏了的傻白甜演得入木三分。
顾言洲浑身一僵,原本扣在扳机上的手指不得不松开,下意识地托住了她下滑的身体。
“苏婉音?你怎么在这?”
烟雾还没散去,顾大帅已经反应过来。
他一步跨到那幅画像前,用宽大的大氅挡住了身后的一切,脸色铁青地对着顾言洲咆哮:“谁准你进来的!带着这个疯丫头给我滚出去!”
“义父,这烟……”顾言洲皱眉,还要再看。
“我说滚!”顾大帅猛地拔出腰间的配枪,枪口指着天花板,“这丫头既然吓疯了,就别在府里丢人现眼!你现在,立刻,马上,连夜把她送到城外的西山别苑去‘避暑’!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接她回来!”
顾言洲深深看了一眼色厉内荏的义父,又看了一眼怀里瑟瑟发抖、似乎真的神智不清的苏婉音。
他感觉到了不对劲。
但这并不是探究的时候。
“是。”
顾言洲一把将苏婉音打横抱起,转身大步走上台阶。
就在他们走出怀旧阁的那一刻。
雨幕中,郭全像个幽灵一样立在廊下。
他那只废了的手臂软绵绵地垂在身侧,另一只手却举着一把黑色的油纸伞,挡住了前路。
“少帅这是要去哪?”
郭全的声音阴恻恻的,目光像钩子一样死死盯着顾言洲怀里的苏婉音。
“义父嫌她晦气,让我送去别苑。”顾言洲冷笑一声,脚步未停,“怎么,郭管家连大帅的家务事也要管?”
“老奴不敢。”
郭全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但在两人擦身而过的瞬间,郭全的手腕一抖,一张湿漉漉的纸被风吹到了顾言洲的军靴边。
借着廊下的灯笼光,那张纸上的内容触目惊心。
是一张通缉令。
被通缉的人,赫然是已故的苏老爷子,罪名是“通敌卖国”。
而落款处,盖着的那个鲜红印章,不是别的,正是顾大帅从不离身、号令三军的私印。
“今儿个刚签发的。”郭全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刺耳,“少帅路上小心,最近这世道,不太平。有些人哪怕死了,也是要被挖出来鞭尸的。”
顾言洲的脚步顿了半秒,抱着苏婉音的手臂猛地收紧,随即头也不回地踏入了漆黑的雨夜。
苏婉音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胸腔里压抑的怒火和心跳,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大帅的私印在郭全手里。
这张通缉令是在告诉她:在这个顾家,顾大帅保不住她,顾言洲更护不住她。
半小时后,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驶出了顾公馆的铁门。
车轮碾过泥泞的道路,溅起一片污水。
驾驶座上,司机的帽檐压得很低,透过后视镜看来的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芒。
顾言洲坐在后座,单手给枪上膛,另一只手依然紧紧扣着苏婉音的手指。
“别装睡了。”他看着窗外倒退的树影,声音冷得像冰,“出了城门往西五里,有片乱葬岗。那是杀人抛尸的好地方。”
苏婉音缓缓睁开眼,透过车窗玻璃的反光,她看到后方那辆一直不远不近吊着的卡车,突然关掉了大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