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锅里的药汤咕嘟冒泡,升腾起的白雾模糊了顾言洲那张冷峻侧脸。
他手里拿着把蒲扇,动作并不娴熟,却格外专注,每一次扇风都像是对待柴弹般严谨。
“我去歇会儿,这味儿熏得脑仁疼。”苏婉音揉着太阳穴,身子顺势靠在门框上,声音虚飘飘的。
顾言洲头也没回,只把扇子换了只手,“去里间,别离我的视线太远。”
这就是默许了。
苏婉音扶着墙根,看似脚步虚浮地挪回了大帅卧房,刚一转身进屋,那副随时要晕倒的黛玉样瞬间收敛。
她只有五分钟。
药汤三碗水煎成一碗水,火候最关键就在这最后几分钟,顾言洲绝不会离开半步。
苏婉音迅速反锁房门,直奔那张雕花紫檀大床。
刚才假摔泼药时,系统曾闪过一次【高亮提示】,坐标就在床头那根被盘得油光水滑的盘龙柱上。
那是顾大帅平日里起卧时,手掌必定会撑扶的位置。
苏婉音蹲下身,指尖沿着龙鳞的纹路寸寸摸索。
很凉,硬木的质感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若是外行人,只当这是年代久远的包浆脱落,但在苏婉音这个“金石修复师”的手底下,这触感就像是黑暗中亮起的灯塔。
这不是普通的雕工,是苏家早已失传的“千机榫”。
她在龙头第三块逆鳞处轻轻按压,指腹下传来极其微弱的回弹感。
左三,右四,下压。
咔哒。
一声脆响,严丝合缝的龙柱下方突然弹出一个两指宽的暗格。
没有金条,也没有密信,只有一张边缘泛黄、碎裂成不规则形状的照片残片。
苏婉音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迅速从袖口的暗袋里摸出那半张早已在血水中浸泡过的照片,两相拼合。
严丝合缝。
断裂的切口将画面中那个年轻人的脸一分为二,现在终于拼凑完整。
照片背景是三十年前的北洋讲武堂。
年轻时的顾大帅意气风发,站在正中;左侧是温润儒雅的苏父;而站在最右侧阴影里的那个青年,稍稍佝偻着背,眼神阴鸷。
苏婉音的视线落在那青年的左手上。
因为紧张或习惯,那人正死死扣着腰带,小拇指的位置空空荡荡,只有半截丑陋的肉桩。
郭全。
哪怕五官随着岁月苍老变形,但这断指和那股透着骨子里的阴狠劲儿,化成灰她都认得。
原来所谓的忠仆,从三十年前就是苏顾两家背后的阴影。
就在这时,一只枯如鹰爪的手毫无征兆地从锦被中探出,死死钳住了苏婉音的手腕。
“啊!”
苏婉音险些惊叫出声,硬生生咬住舌尖才把声音咽了回去。
床榻上,原本昏迷不醒的顾大帅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那双浑浊的眼球里布满了红血丝,正直勾勾地盯着她手里那张拼凑完整的照片,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赫赫声。
药效退了,或者是回光返照。
“爹?”苏婉音试探着喊了一声,试图抽出手,但这老头子的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陷进她的肉里。
顾大帅的嘴唇剧烈颤抖,拼尽全力将上半身抬起几寸,干瘪的嘴唇凑到苏婉音耳边。
一股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印信……”
老头子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桌面,断续且急促,“在……郭……郭全……身上……”
每一个字都像是耗尽了他余下的生命力。
说完那个“上”字,那只钳制着苏婉音的手骤然松开,无力地垂落在床沿。
顾大帅头一歪,再次陷入了更深的昏迷,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苏婉音捂着被抓红的手腕,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印信在郭全身上?
也就是那个能调动顾家三十万大军的虎符,从来就不在帅府的密室里,而是被这个老管家贴身带着?
这就是灯下黑。
吱呀——
房门被人推开。
苏婉音条件反射地将照片往身后藏,但已经来不及了。
顾言洲端着还在冒热气的药碗站在门口,军靴上的泥点尚未干透。
他的视线像鹰隼一样,瞬间锁定了苏婉音那只藏在背后的手,以及她脸上来不及收回的惊愕。
“拿出来。”
顾言洲反脚踢上房门,将药碗随手搁在桌上,大步逼近。
没有嬉皮笑脸,没有调情逗弄。
此刻的他,是那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九爷”。
苏婉音抿了抿唇,知道瞒不住,索性摊开掌心。
两张拼凑的照片静静躺在她白皙的手心里。
顾言洲垂眸扫了一眼,瞳孔骤缩。
他没有问照片的来历,而是直接伸手拿起照片,修长的手指灵活地将照片翻了个面。
在那张碎片的背面,也就是郭全背影对应的位置,用极细的钢笔写着一串早已模糊的编号:【绝密·卷宗704】。
顾言洲的指尖在那个编号上摩挲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原来如此。”
这是前朝内务府处理“清理门户”类案件的专用代码。
苏家当年的灭门,根本不是土匪劫掠,而是有预谋的官方清洗,而执行人就是这个潜伏了三十年的“郭管家”。
“看来我们都被耍了。”顾言洲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第一次对苏婉音露出了毫无保留的审视与……认可,“夫人这手顺手牵羊的本事,也是留洋学的?”
苏婉音刚想用“只是运气好”来搪塞,脑海中的系统警报声突然炸响,凄厉得像是防空警报。
【警告!极度危险源接近!】
【警告!检测到高爆能量反应!】
她猛地转头看向窗外。
暴雨如注的黑夜里,窗帘并没有拉严,留着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就在那条缝隙对应的庭院阴影深处,一点猩红的火光忽明忽灭。
那是劣质雪茄燃烧的光亮。
借着闪电划破夜空的瞬间惨白,苏婉音清晰地看到,那个平日里唯唯诺诺、刚才还在楼下痛斥庸医的郭管家,此刻正站在雨中。
他并没有看向这边,而是低头摆弄着手中的一个黑匣子。
几根细长的引线顺着墙根蜿蜒而上,像毒蛇一样钻进了二楼的地板缝隙——那是刚才混乱中,阿木早已埋好的“后手”。
郭全手里捏着的,不是佛珠,是起爆器的压杆。
他在笑。
那笑容在闪电下显得格外狰狞,像是看着笼中困兽的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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