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锈迹斑斑的刀刃并没有落下。
因为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头看见了苏婉音领口处滑出来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面只有铜钱大小的护心镜,黄铜表面早已磨得暗淡无光,但边缘那一圈特殊的云雷纹,在晨曦的微光下依然清晰。
老头的浑浊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公鸡般的咯喽声。
刀锋悬停在苏婉音鼻尖前一寸,上面的铁锈味直冲她的鼻腔。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凌空抽射。
顾言洲这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老头的手腕上。
杀猪刀脱手飞出,旋转着钉入旁边的烂木桩里,入木三分。
没等苏婉音做出反应,顾言洲已经借着惯性欺身而上,反手扣住疯老头的肩膀,膝盖狠狠顶在对方的后腰眼上,将人死死按在一根烧得焦黑的断柱上。
“别……别杀他!”
苏婉音下意识地想要阻拦,身子一晃,手掌本能地撑住了身侧那根摇摇欲坠的石柱。
指尖触碰到粗糙焦炭的瞬间,脑海中那个沉寂许久的机械音突然炸响,尖锐得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场景共鸣强制开启】
【检测到高浓度情感残留,正在回溯……】
眼前的世界瞬间扭曲。
原本灰蒙蒙的清晨废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漫天遍野的猩红火光。
苏婉音感觉自己的视网膜上仿佛叠加了一层血色的滤镜。
并没有人说话,只有火焰吞噬木梁的噼啪声,和此起彼伏、撕心裂肺的惨叫。
那些声音太真实了,真实到她能分清哪个是负责洒扫的张婶,哪个是刚满月的堂弟。
“啊——!”
苏婉音猛地捂住自己的左臂,整个人疼得蜷缩下去。
明明没有火,但她的左小臂皮肤上,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一大片赤红色的红斑,就像是被无形的烈焰灼烧着。
那是系统强制共感带来的生理性病变——假性烧伤。
钻心剜骨的疼。
但她不能叫出声,至少不能用苏婉音的声音惨叫。
顾言洲正警惕地回头看她,眼神里带着探究。
苏婉音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铁锈般的血腥味。
她借着身体颤抖的动作掩饰那种剧痛,喉咙里挤出一段断断续续、不成调子的破碎哨音。
呜……呜呜……
那不是毫无意义的呜咽。
那是《苏氏安魂曲》的调子。
小时候每次她做噩梦哭闹,父亲就会坐在床头,用这种低沉的调子哄她入睡。
这是只有苏家内宅核心成员才知道的旋律。
被顾言洲按在石柱上的疯老头突然停止了挣扎。
他艰难地扭过头,那双在那场大火中被熏坏了的烂眼珠死死盯着缩在角落里的苏婉音。
“大小……姐?”
老头嘴唇哆嗦着,两行浊泪顺着满是灰尘的沟壑纵横的老脸淌下来。
他不再发疯似地嚎叫,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开始嚎啕大哭,声音凄厉得像是夜枭啼血。
顾言洲皱了皱眉,手上的力道稍微松了一些,但依然保持着擒拿的姿势。
苏忠一边哭,一边发了疯似地举起那只枯瘦如柴的右手。
他拼命地在顾言洲面前比划着,手指痉挛般地抽动。
先是张开五指,然后又努力地想要把什么东西加进去,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鬼……不是人……是鬼……”
顾言洲眯起眼:“谁是鬼?”
“六个……六个手指头!”苏忠突然尖叫起来,眼神惊恐地看向顾言洲身上那件被泥水浸透的少帅军装,像是看见了什么洪水猛兽,“穿着……穿着这身皮!也是这身皮!但他有六根手指头!”
苏婉音忍着手臂上火烧般的剧痛,心头却是一片冰凉。
当年的幸存者不仅只有她。
苏忠看见了。
三十年前那个屠灭苏家满门的凶手,穿着顾大帅的军装,以此嫁祸给顾家,让苏顾两家结下死仇。
但凶手千算万算,没算到会有个门房在火海里看见了他那只畸形的手。
顾言洲显然也听懂了。
他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玩世不恭笑容的脸,此刻阴沉得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
他松开苏忠,快步走到废墟东南角的几块碎石堆旁。
那是这处院落的“生门”位置,按理说最聚气,但也最容易藏污纳垢。
顾言洲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拨开几块碎瓦,露出了下面埋着的一截引线,以及几枚还没来得及受潮的土制炸雷。
这是新土。
有人比他们先一步到了这里,而且算准了这就是他们唯一的退路。
“看来郭管家这些年,没少来这里祭拜亡魂啊。”顾言洲冷笑一声,语气里却听不出一丝笑意,“连坟头都给咱们预备好了。”
沙沙沙。
周围死寂的芦苇荡里,突然传来了极其细微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是一群。
苏婉音立刻停止了颤抖,那双看起来惊恐万状的小鹿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冷厉的光芒。
她把受伤的左臂藏进怀里,整个人缩到了断墙的阴影中。
几十个身穿黑色紧身夜行衣的影子,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无声无息地从断壁残垣后现身。
他们手里拿的不是枪,而是带着倒钩的特制镰刀——那是专门用来在狭窄空间收割人头的利器。
领头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蒙面壮汉。
他并没有急着动手,而是站在晨雾中,像看死人一样看着被包围在中间的三个人。
那人慢条斯理地抬起左手,用牙齿咬住手套的边缘,一点一点地将那只黑色皮手套扯了下来。
晨光下,那只手显得格外畸形且狰狞。
在小拇指的旁边,赫然多出了一截肉红色的指头,像是毒蛇吐出的信子,在那儿微微颤动。
苏忠看见那只手的瞬间,喉咙里爆发出一声惨叫,白眼一翻,竟是活生生吓晕了过去。
“少帅,这地儿风水不错。”
那壮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烟熏的大黄牙,手里的钩镰枪在空中挽了个血腥气十足的刀花,“正适合送各位上路。”
顾言洲没有拔枪。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四周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断墙和石柱,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极其诡异的弧度。
他在笑。
而且是那种苏婉音最熟悉的、准备坑人时的坏笑。
“夫人,”顾言洲头也没回,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苏婉音能听见,“你信不信鬼打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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