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被烈火焚烧的幻痛并没有随着意识的抽离而消失。
苏婉音的视野像接触不良的老旧电视，雪花点乱闪。
前一秒是地宫阴冷的石壁，后一秒又是漫天的大火和沈傲天那张年轻却狰狞的脸。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根本分不清现实与记忆的边界。
一只温热的大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婉音？”
熟悉的声音，低沉，带着焦急。
可在苏婉音现在的感知里，这只手像是铁钳，是那个正在逼问她的“少爷”，是不可违抗的权威。
巨大的恐惧瞬间击穿了她的心理防线。
她反手死死扣住顾言洲的脉门，指甲几乎陷进肉里，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角落蜷缩，瞳孔扩散，没有焦距。
“狗蛋……别杀狗蛋……”
她声音抖得像是风里的枯叶，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求饶，“别杀……我听话……我都听话……”
顾言洲浑身一僵，整个人定在原地。
狗蛋？
那是郭全还没进苏家当管家前，在乡下烂泥塘里打滚时的贱名。
这个名字，除了苏家早已过世的老太爷和郭全自己，这世上绝不可能有第三个活人知道。
她怎么会知道？
更让顾言洲心惊的是苏婉音现在的眼神。
那不是他熟悉的那个狡黠、呆萌甚至偶尔狠辣的妻子。
那是一双充满了奴性、恐惧、绝望，属于一个底层家奴濒死时的眼睛。
“少帅，得罪了！”
一声低喝炸响。
还没等顾言洲反应过来，旁边的狱卒老王已经抄起角落里用来沉淀尸气的冷水桶，兜头泼在了苏婉音脸上。
“哗啦——”
刺骨的冰水混着地下的土腥味，瞬间浇透了苏婉音全身。
【警告：检测到剧烈外部感官刺激。】
【强制防御机制启动。】
【正在切断痛觉共感……正在清理残留记忆碎片……认知重塑中……】
脑海中那令人发疯的系统警报声终于停了。
苏婉音猛地倒吸一口冷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视野里的雪花点迅速退去，顾言洲那张写满惊愕与担忧的脸庞重新变得清晰。
真冷。
水珠顺着睫毛往下滴，她打了个寒颤，理智终于回笼。
刚才那一瞬间，她差点以为自己真的成了那个助纣为虐的郭全。
“醒了？”顾言洲脱下那件早已被强碱烧出几个洞的军大衣，裹在她身上，眼神却依然锐利地盯着她，“刚才那是谁？谁是狗蛋？”
苏婉音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借着这个动作掩饰眼底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悸。
不能说实话。
系统的事，重生后的“读心”能力，无论哪一样说出来，在这个时代都会被当成妖孽烧死。
“太吵了……”
她虚弱地靠在石壁上，指了指地上像死狗一样的郭全，声音沙哑，“刚才……刚才摸脉的时候，我也听不清，就听见他在脑子里疯狂喊这个名字……像是梦魇一样，直往我脑子里钻，吓死我了……”
顾言洲眉头紧锁，狐疑地看了一眼已经昏死过去的郭全，又看了看苏婉音惨白的小脸。
这解释很牵强。
但在这个充满诡异机关的地宫里，似乎也没有更合理的解释。
“别怕，那是他的报应。”顾言洲把她揽紧了一些，“不管他喊什么，都结束了。”
“不，还没结束。”
苏婉音推开顾言洲，强撑着站直身体。
记忆虽然只有短短几秒，但那个视角里包含的信息量太大了。
她转身面向布满青苔和淤泥的石壁，伸出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指，狠狠抠进湿冷的泥土里。
指尖的刺痛让她保持清醒。
她凭借着刚才在“记忆回廊”里看到的画面，开始在墙上画图。
先是一条横线，代表围墙。
然后是一个高耸的角度。
顾言洲和老王对视一眼，都凑了过来。
随着苏婉音手指的移动，一座洋楼的轮廓逐渐成型。
这不是普通的民国建筑。
它的二楼延伸出一个半圆形的露台，栏杆不是常见的水泥宝瓶柱，而是繁复的法式锻铁花纹——那是鸢尾花缠绕十字架的图案。
画完最后一笔，苏婉音的手指停在那个露台的位置，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二十年前那场大火……”她盯着那个露台，声音冷得像冰，“沈傲天就站在这里。”
她转过头，看向顾言洲：“他手里拿着红酒，就像看戏一样，看着我家三十一口人被活活烧死。那个视角太清晰了，连风向都能感觉到。”
顾言洲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鸢尾花露台上。
作为统管全城防务的少帅，他对城里的每一栋标志性建筑都了如指掌。
这种特殊的法式露台，全城只有一处。
“苏家老宅隔壁……”顾言洲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沈氏别院。”
真的是灯下黑。
所有人都以为沈家是后来才发迹的，谁能想到，早在二十年前，沈家就已经像一条毒蛇，盘踞在苏家卧榻之侧。
两家仅隔着一道防火墙。
那个露台，就像是剧院的包厢，是观赏苏家灭门的最佳特等席。
“难怪……”顾言洲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当年警署的卷宗里说，火势太大无法靠近。如果是沈家在隔壁动手脚，甚至利用地道灌风助燃，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一直装死的郭全，听到“沈氏别院”四个字时，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那双涣散的眼睛里再次涌现出极度的惊恐，嘴巴猛地张开，竟然想在这个时候咬舌自尽。
那是对沈家手段深入骨髓的恐惧。
如果让沈少爷知道他泄露了这个秘密，不管是死是活，他的下场都会比地狱还惨。
“想死？没那么容易。”
老王眼疾手快，刚要伸手去卸他的下巴。
轰隆——！
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雷声。
是定向爆破的动静。
紧接着，头顶那厚重的石穹开始震颤，细碎的灰尘簌簌落下，迷了人的眼。
郭全僵住了，所有人都僵住了。
苏婉音眼前的系统面板上，那原本静止的红色光点突然开始疯狂闪烁，并伴随着刺耳的倒计时。
【高能预警：猎杀者已就位。】
【距离：垂直高度15米。】
【目标人物沈傲天，已抵达地宫通风口正上方。】
顾言洲把苏婉音护在身后，抬头盯着幽暗的穹顶，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看来，有人比我们更急着要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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