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贫民窟像一块久治不愈的烂疮,散发着阴沟水和发霉木头的酸腐气。
顾言洲对这里的蜿蜒暗巷熟得像自家的后花园,带着苏婉音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间看似废弃的灶台旁。
那是顾家军最隐秘的“阎王殿”。
推开灶台下的暗板,潮湿的土腥味扑面而来。
苏婉音扶着满是青苔的砖墙走下去,脚底有些发软。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刚才在地宫透支了太多体力,现在全靠一口气吊着。
地牢不大,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
狱卒老王早就在候着了。
他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指了指角落里的那团黑影。
郭全被挂在刑架上,四肢呈现出一种怪异的扭曲——手筋脚筋都被挑断了。
这是江湖上防止死士暴起伤人或自杀的标准手段,残忍,但有效。
听到脚步声,那团烂肉动了一下,抬起一张血肉模糊的脸。
看到苏婉音时,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然还透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凶光。
“还没死透?”顾言洲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长腿交叠,挡在了苏婉音身前。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从沈家别院顺出来的“货物交割清单”,没说什么废话,直接团成一团,狠狠砸在了郭全脸上。
“好好看看。”
顾言洲的声音冷得掉渣,“这是沈傲天给你准备的后路。不是去南洋享福的船票,而是黑松林火药库的坐标。今晚只要你出现在那儿,守备营的机枪就能把你扫成筛子。到时候,倒卖国宝的罪名,你郭管家一个人全扛了,沈大少爷依然是那个清清白白的爱国志士。”
纸团滚落在满是污血的地上,摊开一角。
郭全费力地转动眼珠,目光在那串坐标上定格了三秒。
他的喉咙里发出“荷荷”的风箱声,原本紧绷的肩膀猛地垮了下去。
那是一种信仰崩塌后的死寂。
但仅仅一瞬,他的眼神又变得疯狂起来,腮帮子猛地一鼓,牙关狠狠咬合——
“想咬舌?”
老王一直盯着他,动作比脑子快,手里一根早就备好的硬木塞如闪电般插进郭全嘴里,用力一旋,卡住了他的上下颚骨。
“呜——!!”郭全发出一声闷绝的惨叫,口水混着血顺着木塞往下淌。
“想死没那么容易。”老王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漠然,“九爷没发话,阎王爷也不敢收你。”
地牢里陷入了僵持。
郭全虽然死不了,但他闭上了眼,显然是打算做个闷葫芦。
这种死士,皮肉之苦对他没用。
苏婉音站在阴影里,看着郭全那双因为充血而微微颤抖的手。
他在怕,但不是怕死,而是在怕某种即使死了也无法解脱的东西。
“你们出去。”苏婉音忽然开口。
顾言洲回头,眉头拧成了川字:“别闹。这老狗虽然废了,但牙里还藏着毒。”
“我有分寸。”苏婉音越过他,走到刑架前,从袖口里抽出了一把泛着冷光的金属镊子。
那是完成“鉴宝学徒”任务时,系统奖励的【金石修复特质镊子】。
系统说明很扯淡:能精准剥离文物上0.01毫米的尘埃,也能剥离人心头0.01毫米的防线。
“他指甲缝里有东西。”苏婉音举着镊子,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呆萌表情,像是在研究一件刚出土的瓷器,“刚才在地宫,我看见他摸过炸药引信。那种特制的黑火药配方,整个江城只有一个人有。只要取样化验,不需要他开口,这就是铁证。”
这理由编得半真半假,连顾言洲都愣了一下。
“老王,带九爷去门口抽根烟。”苏婉音回头,眼神清亮且坚定,“这里太闷,我手抖。”
顾言洲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探究,但更多的是一种莫名其妙的信任。
他站起身,拍了拍苏婉音的肩膀:“别勉强。两分钟后我进来。”
铁门关闭的声音在空旷的地牢里回荡。
苏婉音转过身,脸上的呆萌瞬间消失。
她根本没去管什么指甲缝,而是直接将那把冰凉的镊子贴在了郭全手腕的脉门上。
郭全猛地睁开眼,惊恐地看着这个刚才还人畜无害的大小姐。
【叮——】
【检测到高烈度情绪波动目标。特殊道具“金石镊子”已激活。】
【技能前置条件达成:肢体接触。】
【是否开启“记忆回廊”?
警告:强制共情将导致宿主出现严重的意识错位与眩晕,请确保周围环境安全。】
“开启。”苏婉音在脑海里默念。
刹那间,地牢里的油灯像是被泼了一盆水,光线剧烈扭曲。
苏婉音眼前的世界开始崩塌。
潮湿的墙壁化作了流淌的红黑色块,耳边老王和顾言洲的脚步声被无限拉长,变成了尖锐的蜂鸣。
一股巨大的吸力从镊子接触的地方传来。
“看着我。”
苏婉音死死扣住郭全的手腕,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郭全的瞳孔剧烈收缩,映出的不再是地牢的黑,而是一片滔天的火光。
灼烧肺腑的热浪瞬间吞没了苏婉音的意识。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变轻了,视角被强行拉高,像是一个漂浮在半空中的幽灵,俯瞰着十五年前那个原本宁静的夜晚。
那是一座苏式园林,雕梁画栋,正是她魂牵梦绕的苏家老宅。
但此刻,老宅的东墙已经被撞塌了半边。
黑烟滚滚,哭喊声震天。
而在那漫天火光与浓烟的尽头,大地的震颤声由远及近。
苏婉音看到了那一面在热浪中翻卷的“顾”字军旗,以及那个骑在高头大马上,手持马刀,满脸杀气冲向苏家大门的男人……
那是年轻了十五岁的顾大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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