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匹枣红马的前蹄几乎就要踏上苏家的门槛。
刀锋映着火光,那是足以劈开生死的杀气。
苏婉音漂浮在半空,灵魂深处涌起一股被撕裂的剧痛,那是这具身体残留的本能恐惧。
她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顾大帅扬起了马刀。
只要这一刀落下,苏家满门就是顾家军刀下的亡魂。
这就是历史的定论?
不对。
苏婉音猛地发现,顾大帅那双充血的虎目并没有盯着苏家大门,而是死死盯着侧翼屋脊上的一个黑影。
那是年轻时候的郭全。
他手里挥舞着一面红黑相间的小令旗,动作极快,打出了一组极其复杂的旗语——“敌寇伏于西侧空仓,全军突袭,勿伤民宅!”
顾大帅信了。
那是他最信任的斥候给出的指引。
千钧一发之际,那匹枣红马被硬生生勒转了马头,铁蹄在青石板上擦出一串刺目的火星。
“跟老子杀!”
顾大帅一声暴喝,带着身后如狼似虎的精骑,擦着苏家大门的边沿,像一股钢铁洪流般冲向了百米开外那座废弃的粮仓。
喊杀声远去。
苏家门前,竟然出现了一瞬诡异的死寂。
原来如此。
苏婉音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
顾大帅不是刽子手,他是一把被借走的刀,被郭全这个内鬼,用信任二字骗离了真正的屠宰场。
画面陡转,镜头被一股阴冷的恶意强行拉向内院。
假山后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笔挺的白色洋装,在这漫天烟尘里干净得扎眼。
他手里把玩着一根还未点燃的火把,脸上挂着温文尔雅的笑,眼神却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牲畜。
年轻时的沈傲天。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沾满桐油的火把扔进了苏家那座全木结构的祠堂。
火舌瞬间舔舐了牌位。
“记住了。”沈傲天侧过头,对着不知何时跪伏在他脚边的郭全轻声说道,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念诗,“苏家通敌卖国,顾大帅奉命讨逆。至于里面的人……鸡犬不留。”
郭全浑身一颤,重重磕了个头。
怒火在苏婉音胸膛里炸开。
就是这个畜生!
她拼命想要控制这具虚无的灵体冲下去,想要看清沈傲天此刻所有细微的表情,想要记住每一个细节。
“看着我!”她在意识里嘶吼。
强烈的恨意与郭全记忆原本的恐惧发生了剧烈的对冲。
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原本连贯的画面瞬间崩碎成无数锋利的碎片。
“警告!记忆排斥反应达到临界值!”系统的警报声尖锐得像是要把脑浆搅碎。
现实中的地牢里。
苏婉音整个人剧烈抽搐起来,原本紧握镊子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泛白,指甲深深嵌入了郭全的手腕,抠出了血。
“小全子……”
一声凄厉而含混的呢喃从她牙缝里挤出来。
站在一旁的顾言洲瞳孔骤缩。
那是郭全早已没人叫的小名,只有当年跟他一起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兄弟才知道。
苏婉音怎么会知道?
更可怕的是,苏婉音的鼻孔和耳蜗里,正渗出丝丝缕缕的鲜血。
“苏婉音!松手!”
顾言洲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一步跨上前,伸手就要去扣苏婉音的脉门,想强行震开两人的连接。
“滋啦——”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苏婉音手背的瞬间,一股从未见过的淡蓝色电流猛地弹开,带着极强的斥力,竟将身经百战的顾言洲震得倒退了两步,虎口发麻。
记忆回廊内,崩塌已至终局。
无数燃烧的火球像陨石一样砸向苏婉音的感官,她的视线开始模糊,世界正在被白光吞噬。
就在最后一秒。
她看见沈傲天弯下腰,从满身是血的苏父怀里,硬生生掰开手指,抠出了一枚只有拇指大小的东西。
那是一枚缺了左翼的玉蝉。
拿到东西后,沈傲天没有走大门,而是转身推开了苏家后院那扇封死多年的侧门,闪身钻进了隔壁那一栋早已荒废的西洋小楼里。
那里……是当年的英国领事馆旧址。
“轰——”
白光彻底淹没了意识。
所有的声音、画面、痛楚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苏婉音身子一软,手里的镊子“当啷”落地,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向后倒去。
预想中的冰冷地面没有到来,她落入了一个带着淡淡烟草味和浓烈血腥气的怀抱。
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她感觉有人在用力拍打她的脸颊,那个总是漫不经心的男人,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掩饰不住的慌乱,但也仅仅是一瞬间,那声音就变得像是隔着深海传来,遥远而模糊。
地牢恢复了死寂,只有那一盏如豆的油灯,在刚才那股莫名的气浪中,忽明忽灭,最终爆出一朵灯花,彻底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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