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是一口浓稠的井,瞬间淹没了地牢。
“咔哒”。
一声脆响,顾言洲手中的防风打火机腾起一簇幽蓝的火苗。
火光摇曳,并没有照亮苏婉音的脸,因为她此刻正像魔怔了一样,挣脱了顾言洲的怀抱,整个人贴在那面布满青苔的湿冷墙壁上。
她的双眼紧闭,睫毛还在剧烈颤抖,显然意识还没完全从那个滔天的火场里抽离。
但她的手却动了。
那根还沾着郭全血迹的镊子被丢在一旁,她用早已磨损的指甲,死死抠进墙缝的泥灰里。
“滋啦——滋啦——”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死寂的地牢里回荡。
顾言洲刚想伸手去拦,动作却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顺着火光看去,苏婉音指甲下流出的不是毫无章法的乱痕,而是一幅线条极度扭曲、却又诡异精准的俯视图。
那是整个江城租界区的轮廓。
她在最东边画了一个圈,代表苏家老宅。
紧接着,她的手指在旁边仅仅隔了一条弄堂的位置,近乎疯狂地反复刻画,直到指尖渗出血珠,将那块墙皮彻底剥落。
那里是一座法式风格的小洋楼。
顾言洲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芒状。
那是前清时的法国领事馆旧址。
这十年来,那里一直挂着“军事禁区”的牌子,门窗紧闭,据说是因为闹鬼,连洋人都绕着走。
就在苏家灭门惨案发生的隔壁。
所谓的“灯下黑”,大概就是如此。
谁能想到,这十年里,顾家军把江城的地皮翻了三遍寻找的国宝线索,竟然就藏在沈傲天眼皮子底下的“鬼楼”里。
更讽刺的是,当年父亲勒马回头的废弃粮仓,距离这里不到五百米。
“原来不是屠夫……”
顾言洲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含着一把沙砾。
他看着墙上那个带血的坐标,脑海里那个背负了十五年骂名、死在自己面前的军阀父亲形象,终于和苏婉音口中那个“勒马救人”的背影重叠在一起。
“砰!”
顾言洲一拳狠狠砸在墙壁上。
指骨与粗粝的青砖相撞,发出沉闷的钝响。
石屑纷飞,他的手背瞬间一片血肉模糊,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痛,只是死死盯着那幅图,胸膛剧烈起伏。
这一拳,砸碎了十五年的恨,也砸醒了昏迷中的苏婉音。
“咳咳……”
苏婉音猛地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从墙上滑落。
强烈的眩晕感让她干呕了两声,系统强行开启“记忆回廊”的后遗症像宿醉一样在脑子里炸开。
“别动。”顾言洲单手捞住她,动作虽然粗鲁,却避开了她受伤的手指。
“沈傲天……”
苏婉音还没站稳,甚至还没看清眼前的人是谁,嘴里蹦出的全是冷冰冰的数据,“那栋洋楼地下室……那是原本领事馆的金库。他在那里埋了炸药。四十公斤TNT,引信连接了脉冲钟,每隔十五分钟重置一次。”
她喘着粗气,眼神还有些散乱,这显然不是苏婉音该懂的东西,但在系统的记忆剥离下,这是她从沈傲天视角里“偷”来的保命符。
顾言洲眼神一凛,迅速从怀里掏出水壶递到她嘴边,堵住了她剩下的话,同时抬头看向地牢入口。
那里,传来了一阵急促却轻盈的脚步声。
老王像个幽灵一样钻了进来,那一身狱卒的衣服上此刻沾满了黑灰,手里还攥着一张刚刚被信鸽带回来的薄纸条。
“九爷,响了。”
老王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嗜血的兴奋,“就在刚才,黑松林火药库那边炸了。沈家那帮准备运货的车队,连人带车被掀翻了七八辆。咱们给郭全的那份假坐标,沈傲天信了个十足十。”
“沈傲天人呢?”顾言洲替苏婉音擦掉嘴边的水渍,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森寒。
“老狐狸没露面。车队一炸,他的亲兵卫队立刻收缩,正如少奶奶画的……”老王瞥了一眼墙上的血图,”
这不再是暗流涌动的探案,这是图穷匕见的战争。
“他想守,也得看我同不同意。”
顾言洲将手里的打火机盖子“啪”地合上,地牢再次陷入黑暗,只剩下他那一双在暗处亮得吓人的眸子。
“老王,传令。顾家军老营三千兄弟,即刻拔营。这一仗,我不打土匪,我打‘汉奸’。”
说完,他弯腰将还在揉太阳穴的苏婉音一把抱起,大步走向灶台下方那条只有顾家核心成员才知道的逃生密道。
“去哪?”苏婉音下意识地抓紧了他的衣领,脑子还是昏昏沉沉的。
“回家。”
顾言洲的脚步顿了一下,低头在黑暗中看了她一眼,“回大帅府。有些账,得在家里算清楚。”
密道狭长阴冷,尽头连接着大帅府后厨的一口枯井。
当两人带着一身地底的霉味和血腥气爬出井口时,原本应该戒备森严的大帅府,此刻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远处的钟楼刚刚敲响了子夜的钟声。
顾言洲眯起眼,看向大帅府正厅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平日里总是紧闭的两扇朱红大门,此刻竟然大敞四开,像是一张等待已久的巨兽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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