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笼的第一瞬，是疼。
像是有把钝刀子在肚皮上细细地磨。
苏婉音费力地睁开眼，船舱里昏暗摇晃，只有一盏贴着旧报纸的风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稍显狰狞。
“醒了？别动。”
声音就在耳边，哑得像吞了两斤沙砾。
顾言洲正跪在她身侧，赤裸的上身缠满了绷带，渗出的血色在昏黄灯光下显得发黑。
他手里攥着半截从自己衬衫上撕下来的布条，正笨拙却极度小心地在那道被流弹擦过的腹部伤口上打结。
那个在江城呼风唤雨、杀人如麻的九爷，此刻的手抖得像个第一次拿手术刀的实习生。
苏婉音想笑他没出息，嘴角刚扯动，脑海里那个总是聒噪的系统突然弹出一行刺眼的红字，直接覆盖了她的视野。
【警告：能源分配重组完成。】
【当前状态：高危妊娠伴随失血性休克。】
【技能封印：为确保胚胎存活，‘古物回溯’、‘危险预警’、‘瞬间开锁’等高耗能技能已强制关闭。】
【保留功能：仅剩‘基础感知’（被动触发）。】
苏婉音盯着那行字，心跳漏了半拍。
没了回溯，没了预警。
在这个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乱世，她最大的依仗没了，反而多了一个必须时刻护着的软肋。
这算什么？地狱难度的开局奖励？
“滋滋——”
一阵尖锐的电流声打破了舱内的死寂。
一直在船头掌舵的老王猫着腰钻进来，手里捧着个老式的步话机，神色紧张：“九爷，公共频道，加密的。是‘那位’发来的。”
顾言洲接过话筒，眉心死死拧成个川字。
步话机里传出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巨大的风浪声，但苏婉音听得出来，是陈宗耀。
那个法租界巡捕房的总探长，顾言洲在明面上唯一的盟友。
“……老顾，听着，沈家封锁了全城水路。我在法租界南边的小码头安排了人，那是唯一的口子。我在那边有个私人诊所，干净，没人知道……按我给的坐标走，快！”
顾言洲没说话，只是深深看了一眼苏婉音惨白的脸，又看了一眼她还在渗血的小腹。
他没得选。
“转舵。”顾言洲把话筒扔回给老王，伸手把苏婉音连人带被子裹紧，“去法租界。”
货船在漆黑的江面上划出一道急弯，冲向那片代表着暂时安全的灯火。
十分钟后，法租界的界碑在望。
“砰！”
探照灯的光柱像利剑一样毫无征兆地劈开夜幕，直直刺在乌篷船的船头。
三艘挂着巡捕房旗帜的快艇呈品字形包抄过来，马达的轰鸣声瞬间盖过了雨声。
“操。”
顾言洲几乎是下意识地把苏婉音按在身后，单手抄起那把还剩两发子弹的勃朗宁，脊背弓起，像头被逼到绝境的孤狼。
他眼底的杀意已经沸腾，只要对方敢有动作，他绝对会先拉几个垫背的。
“别……别开枪。”
苏婉音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冰凉的手指死死扣住顾言洲紧绷的手腕。
她虚弱地抬起下巴，示意顾言洲往桅杆上看。
在那艘领头的快艇桅杆上，原本应该挂旗帜的地方，倒挂着一条不起眼的白手绢。
那是她曾和陈宗耀在戏园子里定下的“最高级安全信号”——白绢倒挂，意为“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的秘密”，代表绝对安全接应。
顾言洲僵了一瞬，慢慢垂下枪口。
快艇靠帮，几个穿着黑制服的巡警动作利索地跳上船，抬着一副担架。
走在最后的是陈宗耀。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呢子大衣，脸色比这雨夜还要阴沉，一上船就冲顾言洲急吼：“你疯了吗？大帅府炸了，现在全城的报纸都在印号外，说你是弑父夺权的凶手！沈傲天那个疯子控制了电报局，把屎盆子全扣你头上了！”
顾言洲抿着唇，一言不发，只是弯腰把苏婉音抱上担架。
“伤得这么重？”陈宗耀看到苏婉音腹部的血迹，眉头皱得更紧，立刻挥手指挥手下，“轻点！抬去我的车上，直接送诊所。”
雨还在下，雨点打在油布上噼啪作响。
苏婉音躺在担架上，身体随着搬运的动作轻微晃动。
当担架经过陈宗耀身边时，因为过道狭窄，她的手无力地垂下，指尖不经意间划过了陈宗耀藏在大衣袖口里的金属袖扣。
冰冷，坚硬，带着精细的浮雕纹路。
就在这一刹那，原本沉寂的系统突然在她脑海里极轻地“叮”了一声。
【基础感知触发。】
【物品：定制铂金袖扣。】
【特征一：内侧微雕“黑狐”图腾（沈家私兵死士专属印记）。】
【特征二：附着微量残留物——特级桐油（顾大帅府建筑专用，主要分布于大帅寝殿承重柱）。】
【结论：持有者曾在最近两小时内，近距离接触过大帅府爆破点。】
苏婉音原本昏沉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黑狐图腾。
那是沈傲天最核心的心腹才有的标记。
还有桐油味……那个时间点，除了顾言洲和她，只有引爆炸药的人才会沾染上那种特殊的桐油气味。
陈宗耀不是来救人的。
他是那场爆炸的参与者，是沈傲天安插在顾言洲身边最深的一根钉子。
所谓的“隐蔽诊所”，根本就是早就张开的口袋，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苏婉音想要张嘴喊住顾言洲，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连半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极度的虚弱和巨大的恐惧交织，让她的视野阵阵发黑。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顾言洲把背后交给了那个“好兄弟”，毫无防备地跟着陈宗耀走向那辆停在岸边的黑色轿车。
车门拉开，像是一只张开大嘴的巨兽，等待着吞噬最后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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