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打在磨砂玻璃窗上,像无数只试图抓挠进来的鬼手。
苏婉音是被那股甜腻的香味熏醒的。
这间所谓的“私密诊所”布置得很考究,柚木地板,欧式壁炉,就连床头那束用来安神的干花,摆放角度都经过精心设计。
唯独那缕从黄铜香炉里飘出来的烟,味道不对。
不是医院常备的来苏水味,是一股混杂着泥土腥气的焦甜。
【警告:检测到空气中高浓度挥发性“没药”成分。】
【判定:活血散瘀,具有强效镇静作用。】
【风险提示:当前胚胎状态极不稳定,持续吸入将导致不可逆流产或宿主深度昏迷。】
脑海里那个粉色的育儿界面再次弹窗,红色的感叹号疯狂闪烁。
没药。
治跌打损伤是圣药,给孕妇用,就是催命符。
陈宗耀没想让她醒着走出这扇门。
困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眼皮沉得仿佛挂了铅块。
苏婉音甚至能感觉到四肢百骸都在叫嚣着“睡吧,睡着就不疼了”。
她狠狠咬了一口舌尖。
铁锈般的血腥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剧痛像一根钢针,硬生生刺穿了混沌的大脑。
苏婉音疼得浑身一哆嗦,冷汗顺着鬓角滑进枕头里。
隔壁房间的门没关严,说话声断断续续飘进来。
“……言洲,你还不信我?现在只有我有办法把你送出上海。”
陈宗耀的声音,听起来苦口婆心,“只要把那本《苏氏鉴宝录》交给领事馆暂存,有了洋人的政治庇护,沈傲天就不敢动你。那是苏家唯一留下的东西,婉音现在这样,你得唯她肚子里的孩子想想。”
好一个为了孩子。
苏婉音忍着腹部的绞痛,轻手轻脚地翻身下床。
脚踩在地板上,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堆里。
她扶着墙,目光锁定了挂在衣帽架上的那个公文包。
那是刚才陈宗耀随手挂上去的。
【能量不足。技能“瞬间开锁”无法完整释放。】
【是否调用剩余1%备用能源?注意:这将导致系统休眠两小时。】
命都要没了,还要系统干什么。
苏婉音的手指搭在公文包冰冷的黄铜锁扣上。
“咔哒”。
声音极轻,被窗外的雨声完美掩盖。
包里没有现金,也没有去往南洋的船票。
只有厚厚一叠文件,还有几张还带着油墨味的照片。
苏婉音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那是“法租界特别搜捕令”。
签发时间是两个小时前。
而在批准那一栏里,龙飞凤舞地签着三个字——沈傲天。
两个小时前,大帅府还没爆炸,她和顾言洲还在江上亡命。
陈宗耀早就把搜捕令备好了,就等着瓮中捉鳖。
走廊里传来了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沉,一步一步逼近。
苏婉音迅速合上公文包,把锁扣按回原位,转身扑回床上。
就在门把手转动的那一秒,她拉起被子盖住半张脸,呼吸瞬间调整得绵长而均匀。
“吱呀——”
门开了。
顾言洲走了进来,身上带着还未散去的硝烟味。
他身后跟着陈宗耀,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水。
“看,睡得挺熟。”陈宗耀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伪装出来的关切,“那香是我特意找老中医配的,对孕妇好。言洲,把东西拿出来吧,我这就让人送去领事馆。”
顾言洲没说话。
他走到床边,弯下腰,想替苏婉音掖一掖被角。
就在他俯身的瞬间,视线无意中扫过床对面那面欧式穿衣镜。
镜子里,看似熟睡的苏婉音,藏在被子边缘的那只苍白的手,正极其缓慢地、有节奏地敲击着床单。
哒、哒、哒。
哒、哒。
三长,两短。
顾言洲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
那是他们在顾家大院里无数次为了应付那些姨太太眼线,约定好的暗号。
意思是——有鬼,别回头。
顾言洲掖被角的手指僵了半秒,随即若无其事地将苏婉音露在外面的胳膊塞进被窝,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宗耀。”
顾言洲背对着陈宗耀,声音沙哑,听不出半点异常,“水太烫了,稍微凉一下再喂她。”
陈宗耀站在门口,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的目光在顾言洲毫无防备的后背上停留了一瞬,嘴角那点温和的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毒蛇吐信般的阴冷。
他慢慢放下了水杯。
右手极其自然地伸向了后腰。
那里鼓起的一块,是勃朗宁M1910的轮廓。
“凉了,药效就不好了。”陈宗耀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枪柄冰凉的防滑纹路时。
“轰——!!!”
一声巨响毫无征兆地在窗外炸开。
那是某种高爆手雷的动静,整栋小洋楼都被震得剧烈摇晃,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陈宗耀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动晃了一下神,拔枪的动作慢了半拍。
就是现在!
苏婉音猛地睁开眼,那双平时看起来总是懵懵懂懂的杏眼里,此刻全是决绝的狠厉。
她反手摸出一直藏在枕头底下的那把医用剪刀,不是刺向陈宗耀,而是狠狠扎向了床头那个绿色的氧气瓶接口阀门。
“嘶——!!!”
高压气体瞬间失去了束缚,发出尖锐刺耳的啸叫声。
巨大的气流冲击力带着氧气瓶像一枚失控的鱼雷,狠狠撞向陈宗耀所在的方向。
“砰!”
陈宗耀慌乱中扣动了扳机。
子弹打偏了,擦着顾言洲的肩膀飞过去,击碎了那面穿衣镜。
玻璃碎片炸了一地。
顾言洲根本不用回头,身体本能地向侧前方扑倒,借着翻滚的势头,手里不知何时多出的一把手术刀,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划出一道寒光。
“啊!”
陈宗耀捂着手腕惨叫一声,手枪掉落在地。
房间里一片混乱,氧气瓶还在疯狂喷气,白色的雾气混合着外面的硝烟味,把视线搅得浑浊不堪。
苏婉音捂着肚子从床上滑下来,顾言洲一把捞住她,将她死死护在怀里,后背紧贴着墙角。
“没事了……没事了……”
他在发抖,不是怕,是后怕。
“别……别松气。”苏婉音在他怀里大口喘息,手指死死抓着他的衣领,指节泛白,“听……”
不用她提醒。
氧气瓶的啸叫声渐渐弱下去之后。
走廊尽头的楼梯口,传来了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那是只有军用硬底皮靴踩在木地板上,才能发出的沉闷回响。
这根本不是什么私人诊所的护工。
听这动静,至少有一个排的兵力,已经把这条走廊堵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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