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更急了,像无数把冰冷的刀子在往巷子里捅。
顾言洲手里的动作没停,那个“种”字刚落下,咔哒一声,枪栓归位。
他浑身肌肉绷得像块铁,杀意几乎要从毛孔里渗出来把周围的雨水煮沸。
苏婉音的手却在这个时候按在了那截冰凉的枪管上。
“别动。”
她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有人来了,不是兵。”
【生物感知警告:前方二十米,目标人物‘小六子’。】
【状态分析:费洛蒙浓度爆表,那是极度焦虑才会产生的化学反应。
他在抖,比这暴雨还抖得厉害。】
巷口那团黑影磨磨蹭蹭地挪出来。
是小六子,陈宗耀的心腹。
他没带枪,手里举着一块白布,哆哆嗦嗦地喊:“九爷!别开枪!探长……探长让我来接应你们!”
顾言洲的枪口稳稳地指着小六子的眉心:“陈宗耀还敢露面?”
“探长说……说他对不住二位,但他也是被逼的。”小六子吓得都要跪下了,从怀里掏出一枚铜质徽章,“这是法租界公馆的通行证。那边有洋医生,还有地下密室。少奶奶现在的身子骨,再在雨里淋下去,就是一尸两命啊!”
顾言洲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苏婉音。
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已经冻成了青紫色,捂在小腹上的手一直在颤。
这是顾言洲的软肋,也是陈宗耀唯一的筹码。
“带路。”顾言洲收了枪,把苏婉音裹得更紧了些,“告诉陈宗耀,要是敢耍花样,我把他剁碎了喂狗。”
公馆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甚至有点热得让人心慌。
欧式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上面摆着红酒牛排,精致得像是要把外面的修罗场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陈宗耀换了一身干净的西装,坐在主位上,脸上挂着那种刻意堆出来的笑,却怎么也遮不住眼底的红血丝。
“言洲,婉音,先吃点东西暖暖身子。”
他亲自起身倒酒,红色的酒液在高脚杯里晃荡,“医生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就到。”
苏婉音靠在椅子上,半眯着眼。
系统界面在她视网膜上疯狂刷屏。
【环境扫描异常:目标人物‘陈宗耀’皮肤表面汗液分泌过量,肾上腺素飙升至临界值。】
【警告:他在恐惧,或者……极度兴奋。】
【物品分析:勃艮第红酒(1912年产)。】
【成分检测:酒精含量12%,并在其中检测到高浓度‘苯巴比妥’成分。
剂量:致死量的三倍。】
这是一杯送行酒。
陈宗耀没打算让他们活着见医生,他想让他们“安乐死”。
“老陈,你有心了。”
顾言洲端起酒杯,看似随意地晃了晃,目光却像鹰隼一样锁死在陈宗耀脸上,“不过这医生要是再不来,我怕我这手里的刀,不太听使唤。”
“马上,马上。”陈宗耀避开了他的视线,眼神飘忽,“对了言洲,之前听你说起过那本《苏氏鉴宝录》,既然要避难,是不是先把东西拿出来存进保险柜?沈傲天那边搜得紧……”
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
苏婉音心里冷笑,面上却装作体力不支的样子,手肘“不小心”撞翻了面前的餐具。
“当啷”一声脆响。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就在这零点一秒的间隙。
【系统指令:空间置换。】
苏婉音手里的酒杯还是那个酒杯,但里面的毒酒已经进了系统空间,取而代之的是一杯纯正的葡萄汁。
“我……我头好晕……”
她端起杯子一饮而尽,然后整个人软绵绵地往顾言洲身上倒去。
就在倒进顾言洲怀里的那一瞬,她的指尖在他虎口处极其快速地敲击。
哒、哒、哒。
三短,一长。
这是最高级别的撤退暗号——四面楚歌,将计就计。
顾言洲是个聪明人,或者说,他和苏婉音在生死边缘磨出来的默契已经不需要语言。
他扶住苏婉音的手猛地一僵,随即像是药效发作一般,眼神开始涣散。
“这酒……有毒……”
他指着陈宗耀,另一只手想要去拔枪,却“无力”地垂下。
陈宗耀赶紧递过来一个小瓷瓶:“言洲!别误会,这是解药,快……”
顾言洲挥手打碎了瓷瓶,整个人重重地栽倒在餐桌旁,连带着那块雪白的桌布也被扯了下来,盖住了两人的半个身子。
餐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足足一分钟。
陈宗耀才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推了推顾言洲的肩膀。
没反应。
他又探了探苏婉音的鼻息。
微弱,但平稳。
“出来吧。”
陈宗耀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脊梁骨,瘫坐在椅子上。
那扇不起眼的小扇门开了。
一队穿着黑色中山装、袖口绣着沈家家徽的士兵走了出来,领头的正是沈傲天的管家。
“陈探长,干得漂亮。”管家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手,“大帅会记得你的功劳。”
“我老婆孩子呢?”陈宗耀猛地抬头,眼珠子通红,“你们答应过我,只要抓到顾言洲和苏婉音,就放了她们!”
“放心,人在南码头,只要确认这两个人货真价实,你就能见到她们。”
管家挥了挥手,几个士兵上前,粗暴地把苏婉音和顾言洲拖开,准备搜身。
陈宗耀却先一步拦住了想要搜苏婉音身的人。
“别碰她!我自己来确认东西在不在!”
他也是为了那本并不存在的《鉴宝录》。
他的手颤抖着伸进苏婉音的大衣内袋。
没有书。
只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便签纸。
陈宗耀愣了一下,借着身体的遮挡迅速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那是苏婉音的笔迹:
“南码头三号仓,地窖入口在货架后。我知道你会出卖我,但我还是想让你有个家。”
轰——
陈宗耀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早就知道了。
她知道那是个局,知道酒里有毒,甚至算准了他最后会为了妻儿背叛她。
可她还是来了,甚至在上车前就把这张救命的纸条塞在了这里。
这不仅仅是智商的碾压,这是把他的良心放在火上烤。
陈宗耀的手剧烈地哆嗦起来,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那张纸条上。
“陈探长,找到了吗?”管家阴恻恻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与此同时,一个冰冷的硬物顶住了陈宗耀的后脑勺。
“没……没找到。”
陈宗耀把纸条死死攥进掌心,声音哑得像破风箱,“不在身上。”
“那就没你的事了。”管家冷笑一声,丢下一份文件,“签了这个,把人移交给我们,你就可以滚去南码头收尸了。”
文件抬头用日文和中文双语写着一行刺眼的字:
《第73号防疫给水部队·特别移交协议》。
陈宗耀看着那行字,浑身冰凉。
他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魔窟。
半小时后。
苏婉音是在一阵令人作呕的福尔马林味中醒过神的。
不,她其实一直没晕,只是在装。
身下的触感很硬,还在不停颠簸。
【环境分析:密闭空间,铅层厚度5mm。】
【警告:辐射屏蔽层?宿主正处于高度危险的移动载具中。】
【母体保护机制强制开启:屏蔽痛觉,强化听觉。】
车停了。
铁门被拉开的声音极其刺耳,像是指甲划过黑板。
冷风灌进来,夹杂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
有人把她抬到了担架上。
就在担架经过车门的一瞬间,一只粗糙、满是冷汗的手极其隐蔽地在她手心里塞了一个硬邦邦的小东西。
那是陈宗耀。
他没敢说话,甚至没敢看她,只是借着帮忙抬担架的动作,把这枚微型发信器塞给了她。
这是那个懦弱的男人,这辈子做出的唯一一次反抗。
苏婉音不动声色地收紧掌心。
担架被推进了一间惨白的手术室。
无影灯亮起,刺得人眼球生疼。
“这就是那个特殊的实验体?”
一个生硬的中文口音在头顶响起。
苏婉音眯着眼缝看去。
那是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口罩上方露出的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变态的狂热。
他的白大褂上全是暗红色的斑点,手里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把寒光闪闪的手术刀。
田中医生。
73号防疫站的典狱长,也是沈傲天背后的真正靠山。
“这就是苏家的血脉啊……”
田中低下头,冰凉的橡胶手套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在苏婉音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缓缓划过。
像是在挑选一块上好的肉。
“听说苏家的女人体质特殊,怀的孩子都有灵性。”
田中转过身,从托盘里拿起一支足有手臂粗的麻醉针,对着灯光推了推活塞,滋出一股细细的水线。
“准备活体采集。”
他对旁边的护士淡淡吩咐道,“我要看看,这肚子里的东西,到底能不能看见古董上的鬼魂。”
----------------------------------------